加斯东·巴什拉
第二性加斯东·巴什拉并非叙事情节中的人物,而是一位思想家;他对家庭空间与劳动的论述帮助本书揭示了二者的双重性质。住宅可以成为一个私人世界,其中的材料也能引发想象的愉悦;然而,擦亮、洗涤和烹饪所蕴含的诗意,并不能消除日复一日劳作的单调。他的表述为家庭主妇与物品之间的亲密关系提供了语言,同时也鲜明地呈现这种亲密关系与摆脱家庭禁锢的自由之间的区别。
身份与思想角色
巴什拉被援引为日常空间与材料的想象生活的阐释者。他的观察有助于说明住宅如何不仅仅是物理庇护所——房间和物品汇聚记忆与幻想,家务也可以被体验为与物质的相遇。本书借助这些观念,使家庭内部空间显现为既是避难所、又是受限世界,而不是把家务仅仅看作一份实际事务的清单。
因此,他在论述中的角色是阐释性的。他并未提供传记,也没有参与所描述的事件;相反,他的观点阐明了其他作家所呈现的女性经验。论述将他对遐思的关注,与女性主义对以下问题的探讨并置——谁被要求承担家务、这些劳动必须重复多少次,以及劳动的实用性是否能赋予劳动者一种超越维持生活条件的目的。
作为私人世界的住宅
巴什拉将住宅描述为“一种反宇宙或排他性宇宙”,这一说法道出了关键的空间反转。墙外的广阔世界或许遥不可及,或逐渐淡出视野;在墙内,人们则可以借助植物、动物和家居物品,让住宅容纳遥远的地方与往昔的时光。丈夫被描述为这个小天地中人类社会的化身,而孩子则让未来以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方式显现。因此,住宅既是抵御外界的边界,也是居住者试图使之完整的一个世界。
百叶窗关闭之后,这种内向性便有了特别的情感力量。在灯光之下,女人会觉得自己仿佛是这片明亮空间的女王——灯光属于她,封闭的住宅似乎就是存在的一切。论述并未将此描绘成毫无保留的主宰。赋予她想象中主权的,正是同一个封闭空间;它也标示出她所能拥有的疆域何其狭窄,而墙外的世界——墙外的地平线——早已从日常经验中消失。
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一段文字具体呈现了这种空间效果——透过玻璃窗格,外面的夜色显得不稳定,而房间则仿佛有序、干燥的陆地。巴什拉的表述有助于阐明这种对照,而不将其简化为建筑问题。房间成为想象的中心,不确定的外部则被转化为遥远而虚幻之物。住宅的庇护力量与它划分经验的力量密不可分。
清洁与物质的戏剧
巴什拉对清洁的论述将其描绘为一连串彼此对立的行动,而非中性的例行事务。在他的描述中,争取整洁始于一种挑衅——劳动者用擦洗膏涂抹铜制水龙头,随后拿起干布,想象水龙头变得明亮如镜、水壶闪耀如太阳。从污浊表面到光亮金属的变化,为这项劳动赋予了微型戏剧的结构。劳动者对污垢的敌意,最终转化为对闪亮成果的满足。
本书将这一描述与女性作家对刚熨好的亚麻布、肥皂水、白床单和闪亮铜器的深情描绘联系起来。它也强调劳动中与物质的亲密关系——手将蜡涂在木头上,家具光洁的表面则以可见的美回应这份劳动。任务完成后,凝视才成为可能。桌面的光泽、枝形吊灯的闪耀和洗净衣物的洁白,并非只是等待人们发现的属性;在这种论述中,它们是在先行清除遮蔽物之后才显现出来的。
然而,这场戏剧有其局限。对战胜污垢的细致描述,可能使清洁看起来像一场令人满足的物质相遇,但这项劳动反复发生的必要性会改变它的意义。本书要指出的并不是这种愉悦并不真实,而是偶尔发生、充满审美意味的劳动,与每天不断让住宅恢复整洁的劳动有所不同。巴什拉生动描绘了专注劳作与获得满足的时刻,而更广泛的论述则追问——当这一时刻必须无休止地重复时,会发生什么。
烹饪、保存与转化
巴什拉关于手的思考从清洁延伸到烹饪。揉面团的手被描述为一只“得到满足的手”,它参与了物质与触觉之间的交流。面团不会保持原样——烹饪使它从白色变为金黄色,从面团变成外皮。物质变化带来可见的劳动成果,而厨师揉弄面团所获得的满足,也不同于仅仅保持房间整洁所带来的满足。
保存水果则赋予这种转化劳动另一种形式。糖与果肉在铜锅中相遇;混合物起泡、沸腾,家庭主妇将其装入罐中,再标上日期。在本书比喻性的描述中,罐子保存的不只是食物——它们捕捉时间,并将生命储存起来。因此,烹饪既是创造,也是与各种物质的亲密接触。它重塑材料,制作出能够超越当下制作过程的事物。
不过,论述仍将特殊技能与日常重复区分开来。成功做出蛋糕或酥皮点心,或许会令制作者感到自豪,因为成品取决于一种天赋,并非照章即可制作。文学作品对这些成果的赞美,与日常反复准备食物的现实并存。如果家庭的主食要求女人整天揉面、烹煮、重新加热,又一遍遍揉制同样的玉米饼,那么与烤箱相关的魔力便会让位于机械式重复。食材的转化或许真实发生,却不意味着劳动者的日常处境也因此得到转化。
诗意愉悦与无关紧要的劳动
本书最后的限定改变了巴什拉的家庭遐思应有的解读方式。文学作家之所以能将擦亮和烹饪的成果诗意化,部分原因在于他们很少做家务,甚至根本不做。对必须每天承担这些事务的人而言,它们会变得单调而机械,围绕着等待水沸腾、食物煮熟或衣物晾干而展开。即使一项家务有条不紊地接续另一项,劳动中仍包含一段段消极等待与空虚。
关键问题在于劳动分工。住宅与食物是生活所必需的,但被指派负责维持它们的女人,被描述为服务于普遍而无关紧要的事务,而不是从事能够赋予自身存在以独立意义的活动。生产或创造的男人可以把家务视作暂时而偶然的中断;被局限于家务的妻子仆役,却无法轻易将其抛诸身后。这种对比并未否定巴什拉在物质中发现的真实愉悦,也未否定家务能够唤起的技能与想象力。它所揭示的是,单凭这些愉悦,无法补偿那种把家务变成女性持续义务的社会安排。
在这段论述中,巴什拉的重要性在于他的观念帮助揭示了其中的张力。住宅可以让人感觉如同一个宇宙,擦亮的水龙头可以体现一场小小的胜利,保存食物的罐子也仿佛能够收纳时间;与此同时,封闭的家庭世界与无休止更新的家务,却限制了劳动者的视野。物质的诗意是真实的,但它并不等同于摆脱使诗意成为可能的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