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莱特

第二性

科莱特在《第二性》中既是独立作家,也是反复呈现女性生活冲突的见证者。西蒙娜·德·波伏瓦借助她的作品,揭示婚姻与家庭生活带来的压力、浪漫依恋的矛盾性,以及艺术成就背后艰辛的创作技艺。科莱特的重要性在于这些例子的多样性——她的作品呈现女性的挫折,却不把她们简化为无助者;她的创作生涯则表明,女性的创作才华需要持续劳动,才能形成一系列作品。

身份与文学形象

波伏瓦在《第二性》中将科莱特视为无处不在的存在,借鉴她的回忆录、小说和家庭生活记述。科莱特被描绘为一位作家,她的观察让女性的私人经验变得清晰可见——追求独立可以与渴望亲密关系并存,家庭生活也可能在给予情感的同时缩小女性的世界。她所提供的材料并不局限于某个生命阶段或某种社会角色。波伏瓦引用她对婚姻、爱情、家务劳动和写作实践的论述,让科莱特的作品在全书多处分析中反复出现。

朱迪思·瑟曼在导言中的传记描写,将科莱特与西蒙娜·德·波伏瓦并列为没有子女的作家,也将她与成为母亲的女性作对比——科莱特晚年生下一个女儿,并将女儿交由他人照料。瑟曼将科莱特对自身文学身份的叙述,与为人父母可能使女性远离写作的危险联系起来。在一篇1946年的回忆录中,科莱特描述作家可能沦为一个仅仅幸福而温柔的家长,并提到自己内心有个“四十岁的老男孩”,守护着她可能珍视的东西。这一形象表明,创作独立并非抽象原则,而是女性可能觉得必须抵御预期角色、加以捍卫的东西。

婚姻、家庭生活与女性受限的选择

科莱特的作品帮助波伏瓦区分婚姻在社会层面许下的承诺,与缺乏独立经济来源的女性实际拥有的选择。在讨论婚姻市场时,波伏瓦引用科莱特对一位年轻女性的描述——她没有财产,也没有谋生手艺,只能依靠兄弟。科莱特指出,这样的女性几乎别无选择,只能保持沉默,对自己的处境心怀感激。这段文字鲜明地表现了波伏瓦的论点——女性表面上似乎在追求婚姻,实际动机可能源于经济依附,而非自由选择。

这种依附也影响女孩所接受的教诲。波伏瓦描述母亲、年长的姐妹和女性杂志如何传授“捕获”丈夫的技巧——一边拿捏抱负、谦逊和卖俏,一边设法避免显得过于急切。科莱特对这一讨论的贡献,并不只是描绘个人的算计。她帮助揭示一种社会安排——女孩被期待通过婚姻寻求保障,而男性却可能不信任这种追求,称其为陷阱。只有在她也有能力不结婚时,她的选择才真正自由;否则,接受合适的求婚者可能出于顺从,而非热情。

科莱特对家庭的描写,也为家庭生活的不幸提供了具体背景。波伏瓦讲述了科莱特的母亲西多所遭遇的第一桩婚姻,那是他人强加的——她离开熟悉的比利时家园,告别那里有厨房、乐器、书籍、报纸和社交生活的家,搬到森林地区一处与世隔绝的庄园。新居中,装饰一新的底层与尚未完工的卧室形成对照;周遭的隔绝使西多身边只有仆人和农人,而没有她所期盼的愉快伙伴。她用鲜花装点房屋,改善厨房,烹制弗兰德斯菜肴,并盼望有个孩子,而丈夫却一再外出游玩。当她的食谱、耐心和擦亮家具的努力都耗尽后,她因孤独而日渐消瘦,开始哭泣。她的忙碌与孤立形成对照,说明家务劳动并非自然的圆满实现,而是不足以替代陪伴和自主生活的东西。

在另一幅家庭生活的描写中,科莱特笔下的西多勤快,也在意清洁,却不是强迫性地操持家务。她不会沉迷于盘点家用品,也不会时时刻刻看守每一处表面。她打扫时会观察仆人干活,并以不耐烦的呼声回应这一场面;波伏瓦将这种反应与渴望自由联系起来。西多说,花时间擦亮中国瓷杯时,她感到自己正在变老。这句话揭示了衡量家务劳动的另一种方式——它的代价不仅是花在物品上的力气,还有这份努力所耗去的人生。

爱情、仰慕与依赖的风险

科莱特也为波伏瓦提供了一种语言,来描写渴望自由却仍可能渴望被人占有的女性所具有的矛盾心理。在探讨独立的困难时,波伏瓦指出,浪漫依恋、经济保障,以及男性给予目标感或社会地位,都可能成为安逸的诱惑。科莱特的作品用不那么抽象的方式呈现这一冲突——女性逃离束缚的希望受到自身身体的阻碍,而身体被描写成愿意保持被动直至毁灭。这一意象并未取消解放的愿望,而是展现出对自由的渴望如何深深纠缠于屈从的习惯。

在《流浪女郎》中,获得他人认可的渴望以更积极的形式出现。女主人公欢迎的不只是仰慕者或朋友,而是一个渴望见证她的生活与为人的人。波伏瓦借此描述被恋人的关注看见时所感到的兴奋——由于爱人充当见证者,女性觉得自己能够肯定自身价值。科莱特的例子也揭示了这种愉悦中潜藏的脆弱。当自我评价依赖他人的目光时,见证者可能成为肯定自我的来源,却未必能成为独立生活的根基。

波伏瓦将这种经验与把恋人奉为绝对价值的危险相对照。她借鉴《流浪女郎》和《我的学艺经历》,描述女性在赋予爱人至高无上的价值之后,发现对方有着平凡局限时所经历的幻灭。这种失望尤其强烈,因为她选择了那个自己献出身心的人。科莱特的作品帮助波伏瓦区分这种偶像崇拜式依恋与两个自由的人之间的关系——仰慕若否认对方难免有缺点,并将其变成法则或真理,爱情便会带来伤害。

波伏瓦关于调情的论述也受同样的张力支配;调情可能是女性试图重获独立的一种方式。觉得自己因奉献而被贬低的女性,可能试图通过吸引其他男性重获自身的独立地位;对冷淡的恋人而言,她的缺席或重新变得可欲,可能让她显得神秘。但这种做法并不稳妥——如果他看穿了,她可能被视为可笑;如果他有所回应,女性则可能失去自己仍然崇拜的偶像,或因继续顺从而失去自我。在波伏瓦探讨如何从失败的爱情中恢复时,科莱特笔下的女主人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她们有足够的自尊和资源,不会被幻灭击垮;雷妮·内雷因工作而得救。西多也明白,科莱特不仅仅是一个陷入爱情的女人。工作与自我掌控,提供了不同于将另一个人视为唯一意义来源的选择。

表演、欲望与两性关系

科莱特的作品也影响了波伏瓦对女性为取悦男性而努力表现女性气质的分析。波伏瓦描述一位独立或有知识的女性,她可能试图显得不那么聪明,更符合常规地讨人喜欢,但刻意为之反而会使她显得拘谨而不自然。当不适感出现时,她可能转而使用波伏瓦所说的男性武器——说而不听,展示聪明想法,反驳男性,或试图胜过他。德·斯塔尔夫人便是一个能够成功兼用这些方式的例子。更广泛的论点是,女性表现女性气质的方式受到她应当取悦他人的期待所塑造;而她争取自我主张的努力,可能引来男性的抵抗——这些男性助长了她的反抗,却又对之感到不满。科莱特在此处的意义,属于更广泛的挑战——设想女性可以成为主体,而不必在自我主张和受人喜爱之间二选一。

在波伏瓦对女性性爱生活的论述中,爱情与工作的现实冲突反复出现。她描述科莱特笔下《流浪女郎》的女主人公渴望男性的温暖,却担心婚姻带来的束缚。屈服可能使女性重新陷入依附地位;拒绝则可能让她独自面对孤立。波伏瓦认为,有工作的一方可以凭借职业维系双方的独立,而经济自足的妻子也能使丈夫摆脱旧式婚姻安排;在那种安排中,妻子的从属是维持和睦的代价。然而,家庭责任的期待依然存在——人们仍普遍期待女性管理家务、照料孩子,同时保持优雅,做尽心的伴侣和母亲。科莱特的小说例子将这种两难具体呈现为一种抉择——是获得陪伴,还是冒着失去维持职业生活所需条件的风险。

艺术纪律与成就

对波伏瓦而言,科莱特最有力的例证,是她从业余写作者成长为职业作家的历程。女性可能为了打发空闲时间而开始绘画或写作,也可能希望艺术成就能够弥补其他方面的挫折;但波伏瓦指出,欲望与天赋不能取代训练。她描写一位业余爱好者坐在画架前,四周摆着画笔和鲜花或苹果组成的静物,或坐在桌前构思故事;这样的人可能把工作的表象误当成创作作品的艰难劳动。艺术作品必须经过构建,并且必须传达给他人;仅靠自我展示无法创造作品。

科莱特的职业生涯提供了相反的例证。波伏瓦强调,她成为重要作家,并非仅仅凭借天赋或个性——写作常常是她的生计,她把笔当作需要悉心运用的技艺工具。从《克洛迪娜》到《破晓》,她从业余写作者走向职业作家的历程,展现了严格学徒训练的价值。在这一论述中,艺术上的自发性并非对每个冲动都不加干预。科莱特可以借助直接感受,同时通过判断决定取舍;她的自发性富有思考,因为她会以筛选和劳动处理未经雕琢的感受。

这一区别阐明了波伏瓦为何批评以虚荣取代创作。相信自身价值来自内在优雅的女性,可能会以为表达自我就是展现已有的自我。她可能抗拒修改,因为删去一句话仿佛就是否定自我的一部分;也可能把批评视为无法挽回的失败,而不是改进的机会。科莱特的实践提供了另一种范式——作品不是已然成形的身份的一面镜子,而是凭借技巧、选择和坚持创造出来的客体。因此,她的例子在《第二性》中具有更广泛的意义——独立不只是拒绝被规定的角色,也意味着获得在世界上有所创造的条件与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