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朱昂多
第二性朱尔·朱昂多通过《奇异婚姻大胆纪事》进入西蒙娜·德·波伏瓦对婚姻的论述。在这部作品中,他对埃莉丝与丈夫的描写,使家庭亲密关系显得既亲近又令人疏离。他们的共同生活受家务惯例与持续冲突牵系,但亲近并不保证相互承认——朱昂多笔下的叙述者说,妻子深深扎根于他的私人世界,同时又比窗外的路人更加陌生。西蒙娜·德·波伏瓦借此矛盾质疑一种观念——婚姻仅凭持久延续便构成爱情或人类手足之情。
文学身份与婚姻纪事
朱昂多在此提供的材料,主要来自《奇异婚姻大胆纪事》中经过虚构处理的婚姻世界。西蒙娜·德·波伏瓦借助这部纪事,考察一段婚姻如何通过日常安排与冲突形成自身的习惯和意义。埃莉丝并非只是一个操持家务的人物——她在家中的劳动、与丈夫的争执,以及对其文学事业的评价,都使她在这段关系中显现出鲜明的力量。
这部纪事还呈现了丈夫关于自身遭到贬低的叙述。他说,埃莉丝削弱了他的自信,也打消了他以自己的作品为荣的念头。在西蒙娜·德·波伏瓦看来,这些场景属于一场更大的冲突——妻子反抗丈夫的权威,却仍依附于构成其依赖处境的婚姻关系。因此,朱昂多的叙述所证明的并非两种性格之间简单的较量,而是一个女人在一段难以轻易摆脱的关系中奋力抗争时所处的困境。
家务劳动与控制权之争
家务劳动是埃莉丝精力最明显的表现之一。在西蒙娜·德·波伏瓦引述的一个场景中,丈夫一直打盹,埃莉丝则从晚饭后就开始洗衣;时至午夜,她的坚决态度令丈夫恼火,因为这让他的休息显得像是懒惰。埃莉丝为自己的劳动辩护,说想要东西干净,就得先愿意弄脏自己的手。这段对话表明,家务劳动不只是实际事务——它也成为一场看得见的较量,争论谁的活动才算数,以及谁的舒适正在得到维护。
这部纪事将这场较量延伸到整个家庭之中。家里被打扫得如此干净,以至于住在其中的人几乎不敢使用它——垫子洁净得令人不敢倚靠,丈夫每次踏过地毯,便有人跟在后面用地毯清扫器清除他的痕迹。西蒙娜·德·波伏瓦将这类一丝不苟的劳动与埃莉丝更广泛的秩序和控制欲并置。没有明确终点的劳动会占据女人的心力,让她借此逃避自我,同时又使她精疲力竭;对埃莉丝而言,打扫既是意志的体现,也是被家庭日常所围困的一种方式。
同样的支配意愿也直接显现在婚姻之中。埃莉丝说,她从一开始就破坏周围的一切,这样之后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丈夫叙述了她如何当着朋友和仆人的面贬损自己,并逐渐使他相信她的评判。她嘲笑他靠作品挣得的微薄收入;当他告诉她,自己的一个故事当天早晨刚刚发表时,她便计算这篇故事会让这个月多赚三百法郎。在西蒙娜·德·波伏瓦选取的例子中,文学成就对丈夫而言是一种创造行为;对埃莉丝而言,其眼前意义则是家庭收入。这场冲突让他们对人生目标的不平等看法,在日常对话中显露出来。
亲密而缺乏相互承认
朱昂多的叙述为西蒙娜·德·波伏瓦提供了一种格外鲜明的方式,用以区分婚姻中的亲近与手足之情。丈夫说,埃莉丝与他的亲密程度超过他的朋友、家人,甚至超过他自己的四肢——她在他的私人宇宙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扎根于他的身心之中。然而,他又说,对他而言,街上一个陌生的过路人都没有她那么陌生。矛盾正是重点。配偶可以融入最私密的日常生活,却仍未被承认为一个独立的人。
他还把这段婚姻描述为一种人们已习惯其中的毒害,并问他们若要放弃它,又怎能不连自己也一并放弃。因此,这段关系的束缚力既不能证明幸福,也不能证明爱情是自由选择的。西蒙娜·德·波伏瓦指出,婚姻之爱的倡导者可能会把它有别于普通爱情视为一种特殊美德;针对这种将日常惯例与持久忍耐浪漫化的做法,她强调,无法脱离一段关系的代价,而关系中的双方都没有体验到真正的相互理解。
这部纪事对婚姻之爱的刻画,拒绝被轻易归类。丈夫说,它既不能归结为同情、感官欲望、激情、友谊,也不能归结为爱情;它有自身的性质和方式,取决于它联结的那对伴侣。西蒙娜·德·波伏瓦承认这一描述的力量,同时质疑围绕它建立的理想化观念。习惯可以形成一种具有独特性质的纽带,但纽带的存在并不能证明其中的人是以自由个体的身份相遇的。人们所认定的不可避免生活处境,不应与自由选择去爱的事物混为一谈。
文学创作与共同生活的限度
朱昂多关于婚姻的材料,也为西蒙娜·德·波伏瓦讨论一个差距提供了依据——男人在外部世界中的工作,与妻子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那个男人,并不相同。埃莉丝打趣说,嫁给一个诗人,结果却只注意到他忘了冲厕所,这句话点明了一个公开而富有创造力的身份如何被缩减为家中的琐事。西蒙娜·德·波伏瓦并非主张日常生活不真实,而是指出,把日常生活当作一个人的全部,可能会抹去此人在家庭之外付诸行动的种种计划。
这种差距也体现在另一方向。西蒙娜·德·波伏瓦指出,丈夫可能看不见妻子是一个自由的个体,想当然地接受她的耐心与忠贞,却不留意其中付出的努力或她的私人愿望。与此同时,妻子可能不了解丈夫的工作,也不参与他认为最重要的计划,尤其是在她缺乏理解这些工作的经历与教育时。即使她成为他的顾问或合作者,这种参与也不会自动使她成为自主的创造者——决定性选择与责任仍可能由他承担。朱昂多笔下的埃莉丝把文学成功斥为额外收入,这一描写为西蒙娜·德·波伏瓦更广泛的分析提供了具体的婚姻情境。这部纪事之所以对西蒙娜·德·波伏瓦重要,是因为它展现了婚姻如何既能包含强烈的投入与共同生活,又仍然不给任何一方作为独立主体获得充分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