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娜·德·波伏瓦
第二性西蒙娜·德·波伏瓦是一位哲学家和作家。《第二性》中的生平叙述与论点阐明,女性自由如何受到社会安排塑造,而非仅凭抽象的平等宣言便能得到保障。她的论述将个人经验与历史相结合——家务劳动、经济依附、身体经验以及政治能动性的缺失,都有助于解释女性如何被置于他者地位。这部作品的核心存在主义主张是——女性是自主主体,却被迫生活在一个将她视为非本质存在的世界中;作品经久不衰的重要意义,在于使这一矛盾成为哲学与公共讨论的主题。
身份与背景
西蒙娜-欧内斯蒂娜-吕西-玛丽·贝特朗·德·波伏瓦于1908年出生于一个反动的天主教家庭,该家庭自称拥有贵族的高雅教养。她在巴黎圣日耳曼大道度过童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她的父亲乔治失去了大部分财产;没有嫁妆,波伏瓦和她的妹妹埃莱娜嫁入同一社会阶层的前景十分黯淡。她们的母亲弗朗索瓦丝自幼家中有仆人,但家道中落后,她承担起家务和缝纫。母亲虔诚而自我牺牲的榜样给波伏瓦留下了长久印象,也使她更加敏锐地意识到女性被期待接受的家庭角色。
母亲把姐妹俩送进一所精英修道院学校。波伏瓦曾一度想成为修女,因为这是雄心勃勃的女孩少数几条体面出路之一。她在少女时期失去信仰后,对超越性结合的渴望先转向一位迷人的同学扎扎,随后又转向富有而懒散的表亲雅克。雅克是她童年时的伙伴,让她接触饮酒和夜生活。本文将这些早期依恋与她持续追寻超越性的愿望联系起来,但并未将它们写成她后来哲学思想的简单前奏。相反,这些经历属于她的一生;社会习俗为女性提供的道路十分狭窄,而她的求知抱负不断与之相抵触。
波伏瓦始终对将母职规定为命运持警惕态度。她没有子女,并认为母职可能威胁她的完整性;本文也将这一顾虑与作家科莱特联系起来。波伏瓦的思想抱负与母亲承担的家庭重担形成对照,使这种拒绝有了具体的社会背景——独立不只是一种观念,也意味着按照一种与世代相传的女性自我牺牲模式相抗衡的方式安排生活。
《第二性》的创作
波伏瓦于1946年至1949年间撰写《第二性》,约十四个月内完成这部约八百页的研究;期间她还从事其他文学创作、旅行,并为与让-保罗·萨特相关的左翼刊物《现代》杂志编辑稿件和撰写文章。她也维持着与萨特及其朋友圈、仰慕者和恋人的交往,同时与美国小说家纳尔逊·阿尔格伦保持跨大西洋恋情。作品的规模与写作速度都很重要——这部书广泛考察民间传说、习俗、法律、历史、宗教、哲学、人类学、文学和经济制度,以探究女性如何遭到描绘和压制。
1947年,波伏瓦前往美国,接触到她此前未曾亲身见识的种族处境。阿尔格伦让她看到他的故乡芝加哥阴暗的一面;两人当年及次年一同游历美国和墨西哥。她对种族主义的接触,以及与作家理查德·赖特的友谊,帮助她厘清对性别歧视及其与反犹主义关系的理解——她在战争前和战争期间都见过这种不公正,却没有与萨特公开挑战它。她逐渐认识到,黑人、犹太人和女性都可能被化约为一种概括性的身份,个人的特殊性由此遭到抹除,而这种化约又被用来为压迫辩护。这种比较有助于辨认将人置于他者地位的共同机制,但并不意味着这些群体的历史可以相互替换。
《第二性》的导论通过提出“女人是什么”这一问题,展示了它的研究方法。它检验了将女性身份视为根植于生物学的本质或永恒理想的主张,并指出,科学和社会思想日益倾向于根据处境而非不变实体来理解特征。这一区分意义重大——女性身体的存在本身,并不能确立一种固定的女性本性。这番质疑为全书的核心探究做好铺垫——一个女性人类如何在社会规定的意义上被当作女人。
存在主义与他者
这部作品以存在主义道德来阐释女性的处境。波伏瓦认为,每个人都是一个主体,能够超越当下,投身于开放的未来。当超越性被化约为内在性——当一个人被限制在重复之中,并被当作固定之物对待时——自由便会受损。若这种限制由外部强加,便是压迫;若主体认同并接受这种限制,则是道德上的失败。女性的独特困境在于——她是自主的自由主体,必须发现并选择自身,却生活在一个男人要求她接受他者地位的世界中。她所面对的戏剧性冲突,是主体宣称自身具有本质地位,与社会处境将她界定为非本质存在之间的冲突。
波伏瓦将女性的从属地位与其他群体的受压迫处境加以区分;后者的压迫或许源于某个特定历史事件,或许拥有共同的过去、文化或社群,能够支持集体抵抗。女性约占人类的一半,但人数优势并未使她们成为统一的政治主体。她们不像其他受压迫群体那样,始终以集体的“我们”自称;是男人给女性命名,而女性往往也接受了这一称呼。依波伏瓦之见,女性的行动太常局限于象征性鼓动,取得的进展往往是男人让步的结果,而非通过独立的集体力量争取而来。
她认为,女性在社会中的分散状态,以及她们与掌权男性之间的亲密纽带,加深了这一困境。女性生活在男人中间,通过家庭、工作、经济利益和社会环境,与父亲和丈夫的联系往往比与其他女性更紧密。阶级与种族还可能进一步分化她们——资产阶级女性可能认同资产阶级男性的利益,而非工人阶级女性;白人女性也可能认同白人男性,而非黑人女性。女性不像聚集在同一工作场所或社群中的群体那样,拥有能够轻易组织起来反抗从属地位的共同空间和劳动团结。因此,伴侣关系既是纽带也是限制——两性在共同的社会单位中彼此不可或缺,但亲密关系并未带来平等的相互承认。
这部作品还通过阐释社会安排如何将不平等变成女性低人一等的表面证据,说明从属地位为何持续存在。波伏瓦把“真正的女人”理想——将女性塑造成轻浮、幼稚、不负责任的形象——与占支配地位的群体赞美其权力体系所助长的特质联系起来。这种逻辑类似种族家长主义——将某一群体置于低等地位的人,随后又把自己造成的处境当作该群体理应处于此地位的证据。关键问题不在于女性目前拥有的机会是否少于男性,而在于这种不平等是否应当延续。
工作、家庭生活与自由
波伏瓦将生育和家务的重复劳动与开拓未来的计划相对照。她认为,生育和哺乳是自然功能,本身并非计划;它们不会自动赋予女性以更大意义要求自身存在的方式。当家务劳动被视为女性理所当然的领域时,它便将女性束缚于反复出现的任务,使她的劳动无法创造新事物。相较之下,人作为创造者,运用工具和计划扩大自己对世界的影响。这种对照并非单纯赞颂男性的成就,而是揭示——一个将行动、发明和冒险视为超越性的社会,如何贬低分配给女性的生育与家务劳动。
农妇使这种分工变得具体。在法国,参与生产劳动的女性中,农妇占多数,而且大多数已婚。农村女性可能要在菜园、农家院、羊圈和猪圈劳作;清理牛棚、撒粪、播种、耕地、锄草、制干草、除草、收割、采葡萄,有时还帮忙装卸货车。她们的工作并未止于田间——她们还要做饭、料理家务、洗衣、缝补和照料孩子。她的一天从黎明开始,先喂牲畜并准备第一顿饭,接着在田地、树林或菜园劳作,晚饭后再做家务。妊娠和照料孩子又增加了劳动负担。她几乎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健康,可能因此过早疲惫不堪;与此同时,丈夫却有机会进城,与其他男人见面、喝酒、打牌、打猎或钓鱼。少数拥有仆人或不必下田劳动的农妇,能够享有更大的权威和更平衡的生活;对大多数人而言,乡村劳动使家庭和农场构成持续不断的负担,而非一个独立领域。
女性能够获得的工作也伴随着经济劣势,削弱了她们独立自主的主张。雇主乐于利用女性的低工资,而男性工人往往把女性视为廉价的竞争者,而非盟友。波伏瓦指出,女性加入工会,使她们能够维护自身利益,而不被视为对整个工人阶级的威胁。她引用的数据具体呈现了这种差距——在法国,一项涵盖1889年至1893年的调查发现,女性从事同等工作一天所得仅为男性的一半;1908年,女性在家工作所得的最高时薪不超过二十生丁,最低可至五生丁。有偿工作有所增加,尤其是在劳动力危机和世界大战期间,但就业本身并不能保证经济自主或社会尊严。
就业也没有消除家庭责任分配的不平等。妊娠仍难以控制,避孕并非人人都能获得,也未能可靠地加以使用;堕胎则被官方禁止。一些女性通过未受监管的方法冒健康风险,另一些女性则面对反复妊娠。照料孩子和料理家务仍主要是女性的工作,使她们更难兼顾家庭生活和就业。因此,波伏瓦以农妇为例,服务于一个更宏大的论点——进入劳动力市场可以为摆脱依附提供途径,但如果家庭生活的负担不发生变化,就可能是在无偿劳动之外再增加有偿工作,而不是以有偿工作取而代之。
在独立与婚姻之间作选择,还受到灰姑娘式理想的影响。女孩被鼓励期待一位白马王子带来财富与幸福;他或许能提升她们的社会地位,而她们单靠劳动却难以做到这一点。父母仍然让女儿为婚姻做准备,而非为个人发展做准备,因此许多女孩接受的专业训练较少,投入职业的程度也不如兄弟。这种劣势又可能进一步强化她们寻找丈夫的愿望。工作提供了摆脱依附的一种可能,但经济上的不平等和婚姻的声望使依附成为诱人的选择。波伏瓦的意思并非每个女性都自由选择从属地位,而是社会安排将婚姻呈现为一种奖赏,同时又缩窄了女性建立独立生活的途径。
女孩与女性身份的形成
在对女孩成长的论述中,波伏瓦将童年与青春期相对照。女孩起初可以在家庭关系、友谊、学习和游戏中,将自己体验为自主个体。然而到了青春期,原本似乎遥远的未来变得具体而迫近。男孩被积极引导走向成年;女孩却可能将青春期体验为一种没有自身正当目的的过渡,并感到生活正被等待消耗。她的未来围绕一个早已替她安排好的角色组织起来,而非围绕她自己选择的计划展开。
这种等待的焦点是男人。少女被教导将男人想象为的不仅是渴望的伴侣,更是解放者、财富与安全的来源,以及掌握幸福钥匙的人。本文把这种期待与男孩的经历相对照——女人可能只是男孩生活中的一个部分,而男孩却被塑造成少女生活的中心。这一对照表明,对婚姻的期待在婚姻本身出现之前就开始塑造女性对未来的想象,使一个社会规定的归宿看似成为个人愿望。
波伏瓦还探讨了月经的社会意义如何影响女孩的身体经验。如果女孩以怀疑和难堪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身体,对月经状况被人察觉的恐惧就可能使她放弃外出和享受乐趣。焦虑可能加重身体不适;而心理经验与身体反应之间的关联意味着,由此产生的痛苦既不能归结为固定的生物学命运,也不能说只是想象出来的。该书坚持认为生物学固然重要,但生物学的意义是通过特定视角和处境来体验的。身体差异并不会自动妨碍女性工作或从事要求很高的活动;限制之所以产生力量,是因为更广阔的世界早已限制女性的出路,并鼓励她们将自己视为低人一等。
意义与接受
《第二性》并未将其探究描述为对女性幸福的抽离式衡量,而是考察制度如何使具体的自由成为可能。波伏瓦反对这样的假设——一种处境只要稳定,或被认为理应接受它的人承受着,就可以称为幸福。相反,该书追问女性拥有怎样的可能性、什么处境限制了这些可能性,以及依附之中如何实现独立。全书结构体现了这一立场,从生物学、精神分析和历史唯物主义视角,推进到对女性现实如何构成、以及女性如何体验她们所面对的世界的论述。
这部作品被誉为一部哲学论著和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书籍之一,也是现代女权主义运动许多部分的基石。其论点借鉴了广泛的哲学讨论,包括黑格尔、马克思、康德、海德格尔和胡塞尔,也回应了萨特、莫里斯·梅洛-庞蒂和列维-斯特劳斯的当代思想。在出版前,波伏瓦读了列维-斯特劳斯的《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并将其中的观点融入自己的作品。尽管概念艰深,该书出版后不久便吸引了普通读者。
这部作品的权威并非从未受到质疑。波伏瓦本人后来否定了其中一些宽泛主张;后来的女性主义学者也对“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成为的”这一著名命题提出异议,指出有证据显示某些性别差异是先天的。另一些读者则批评波伏瓦对生育能力的论述,并认为女性可以将他者身份视为自我认识和表达的来源,而非仅仅将其视为外部强加的文化地位。这些批评并未抹去该书的历史重要性,而是表明它所开启的、围绕生物学、社会形成与女性自由展开的争论仍在继续。
该书在英语世界的传播本身也塑造了它的接受情况。H. M.帕什利1953年的译本删节了部分段落,并简化了复杂的哲学语言。译者说明中提及的较晚期完整译本,则力图保留波伏瓦的术语、长段落和哲学语调,而不是将文本改写成更为惯常的英语风格。两者的差异意义重大:“本真”、“自为”和“自在”等术语承载着存在主义含义,早期译文有时掩盖甚至颠倒了这些含义。恢复这一概念结构,能帮助读者接触到的不只是《第二性》的结论,还有波伏瓦如何通过论证将女性处境变成自由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