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尔斯泰

列夫·托尔斯泰有两个彼此相关的身份——一是索菲娅·托尔斯泰的丈夫，他们的婚姻充满疏离，双方期待也并不平等；二是《战争与和平》中理想化家庭结合的作者。他的文学范式与后来对其亲身婚姻的叙述形成对照，揭示婚姻和谐的愿景如何可能依赖妻子的奉献和独立性的减弱。

婚姻与早期疏离

1862年9月23日，索菲娅与列夫·托尔斯泰结婚，并于当晚离开家人。她的叙述着重描写离别之痛——她把母亲留到最后才告别，并记得离开时母亲悲痛地呼喊。索菲娅冒雨与新婚丈夫同行，疲惫而忧伤。她回忆说，旅途中他温柔体贴，但她被恐惧压倒，无法亲昵地称呼他。他们在第一站比留列夫停留时，他请她端茶；她照做了，却仍觉得难以自在地与他说话。他们离开城里二十四小时后抵达亚斯纳亚·波利亚纳。

索菲娅于10月8日重新开始写日记，此时她已对婚姻感到焦虑，也因托尔斯泰曾爱过别人而苦恼。她曾设想自己爱上的是一个全然陌生、未受过往恋情影响的男人。他吻她时，她却不由得想到，自己并非他爱过的第一个女人。这一经历展现了她年轻时的爱情理想与丈夫过往生活之间的不相契合；这一鸿沟在婚后的旅程结束后依然存在。

索菲娅所经历的婚姻

对这段婚姻的叙述，呈现了索菲娅口头表达的依恋与她内心的不幸之间的深刻矛盾。她结婚后并不觉得自己爱托尔斯泰；夫妻生活令她厌恶，她觉得他乏味而年老。她敌视他的观念，也认为他的行为冷酷、疏于关怀。然而，她又总想让他留在身边。他不在时，她饱受嫉妒折磨；她形容自己已将全副身心交付给他，幸福只能依赖他一人。

她的嫉妒与依赖并未被描写成孤立的个人缺陷。分析将妻子受限的选择置于婚姻这一制度之中——妻子可能没有职业、技能、独立的人际关系，甚至没有自己的姓名。如果丈夫抛弃她，她在自身内外都可能几乎得不到支持。因此，论述并不赞成简单地以虚伪或敌意谴责索菲娅，而是追问——对于一个社会和经济地位使婚姻成为其生存基础的妻子，还有什么别的生活道路可选？

对索菲娅经历的这番叙述，也与对十九世纪婚姻的更广泛描述形成对照——新娘可能被要求没有任何恋爱或性经历，而新郎却早已经历了许多事情，且没有义务向她透露。在这种条件下，夫妻即使彼此熟悉，也可能以陌生人的状态步入婚姻——年轻女子被蒙在鼓里，不了解成年人的生活；男子则可能清楚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托尔斯泰的婚姻由此成为一个例证，揭示亲密关系如何在准备程度与权力不平等的条件下形成。

皮埃尔与娜塔莎作为婚姻理想

在《战争与和平》的尾声中，托尔斯泰将皮埃尔与娜塔莎描绘成一对似乎凭借相互奉献实现家庭和谐的伴侣。娜塔莎曾经卖弄风情、富于浪漫情怀，后来却放弃了对外貌、社交和消遣活动的兴趣，一心奉献给丈夫和孩子。叙述者将她的公共形象简化为一位强健、美丽、多产的女性；她昔日的活泼似乎也已消失。她的转变表明，婚姻所谓的成功与她独立生活领域的收窄密不可分。

这种相处并非只有一方付出。娜塔莎要求皮埃尔只爱她一人，并且嫉妒他；皮埃尔则放弃俱乐部、晚宴、老朋友，以及除公务外的长期外出。娜塔莎努力揣摩他的心意，并按照自己想象中他所希望的方式管理家庭。虽然叙述称皮埃尔受妻子影响，娜塔莎却把自己置于家中奴仆的位置。两人似乎都以对方为生活中心，叙事称他们的关系和谐——他们几乎不用开口便能理解彼此；皮埃尔长期外出归来时，娜塔莎会焦急地迎接他。

分析对这一理想提出质疑，追问如果皮埃尔不再爱娜塔莎，她将会怎样。她的幸福系于他是否继续爱她，因此，这对伴侣表面上的安稳建立在她无法掌控的条件之上。如果他不忠或离开，她可能失去生活的根基；如果两人靠谎言或妥协继续共同生活，双方都可能受苦。孩子也不会自动弥补婚姻的失意——对一位被忽视、深受嫉妒困扰的妻子而言，孩子可能成为负担，而非毫无保留的慰藉。

文学理想与传记现实的反转

皮埃尔与娜塔莎的理想婚姻，与同一论述所描写的索菲娅和列夫·托尔斯泰的婚姻形成对照。索菲娅被描述为厌恶丈夫、感到乏味而嫉妒，并因一再怀孕而受挫。孩子并未填补她内心或日常生活中的空虚；家对她而言变得荒芜，而按照叙述中鲜明的反转，对他而言则成了地狱。这一对照意味深长——小说中被赞颂为灵魂与肉体结合的婚姻，并不能作为托尔斯泰亲身婚姻的可靠写照。

结局进一步加深了文学理想与婚姻现实之间的对立。索菲娅被描写成夜间身处森林、年老而痛苦的女人；托尔斯泰则逃离她，最终放弃了这段终身结合。叙事并未把这一结局视为所有婚姻都必然失败的证明；它承认许多伴侣会找到妥协，彼此相伴而不总是针锋相对。但它也指出，即便这种相处方式也可能陷入厌倦——夫妻不是彼此同化，就是各自封闭于不同的世界。

托尔斯泰在此处的重要性，源于他所创作的婚姻理想与对其亲身婚姻的痛苦叙述之间的冲突。皮埃尔与娜塔莎表面上的和谐，依赖于娜塔莎淡化自我，也依赖于皮埃尔始终如一的爱；索菲娅的经历则揭示了妻子绝对依赖之下的不安。将这两段婚姻并置来看，便能看清一种代价——若将婚姻的成功界定为女人对丈夫、孩子和家庭的奉献，她就必须为此付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