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塔尔
第二性在西蒙娜·德·波伏瓦对亨利·德·莫特朗的分析中,科斯塔尔被描绘成一个只有让女性处于自己之下,才能声称慷慨与优越的男人。他不寻求平等关系,而是安排亲密关系,使自己显得拥有主权,仿佛能够给予快乐而不接受任何回报,并逃避平等伴侣可能施加的评判。他对索朗日和拉迪贾的态度揭露了这种支配理想背后的虚荣;而他偶尔的自我认识则表明,他据以建立自我形象的胜利不过是一场闹剧。
身份与优越形象
科斯塔尔身处一个虚构世界,在那里,女性自主性并未被视为一种可能的人生形式,而是被当作对固定等级秩序的威胁。波伏瓦认为,莫特朗对安德蕾·阿克博的描写尤其鲜明地说明了这一点——科斯塔尔可以称她聪明,也可以声称同情她,但小说对她的处理却引导读者将她视作愚蠢而令人厌恶的人物。按波伏瓦的解读,这种落差并非对安德蕾的中性描写。它使她作为一个人而存在的努力,看起来仿佛印证了那个否认女性具有独立意识的刻板印象。
这种看法也说明了科斯塔尔偏爱的女性类型。波伏瓦描述说,他选择的情妇都很被动、依赖,并指出他避免承认她们是拥有自身观点的主体。他想要一个女人,借她衡量自己的优越,却不让她成为能够挑战这种优越的平等者。因此,这种关系以拒绝相互承认为基础——女人虽在场,但她独立的观点不被允许发挥作用。
作为支配表演的亲密关系
科斯塔尔把自己塑造成给予者。他想象自己带来欢乐、平静、温暖、力量与愉悦,并从这幅展现自身丰裕的图景中获得满足。波伏瓦指出,他甚至会付钱给情妇,以此让自己确信自己不欠她们任何东西。然而,在他心目中,这种交换依然是不平等的——即使关系本可能体现互惠,他仍把自己描述为给予者,把女人说成只是接受者。
他对索朗日的态度使这种表演具体呈现出来。他试图把她塑造成自己的模样,并在处理她初次性经验时,没有给予足以建立相互关怀的体谅。波伏瓦指出,这些细节并非无关紧要的失礼,而是更大规则的体现——科斯塔尔要求女人屈从于他所谓的慷慨。当他觉得索朗日并不欣赏他的爱抚时,便气得脸色发白。这一反应揭示了他的给予带有怎样的条件。那与其说是自由给予的东西,不如说是索求认可;女人理应按他的意愿回应,以此确认他的自我形象。
拉迪贾以另一种方式发挥着类似作用。科斯塔尔珍爱她,因为他一进来,她的脸上便会显出喜悦;她明显的快乐使他既觉得自己像捕食者,又像一位高贵的王子。波伏瓦指出了这种安排中的矛盾——如果他选择的女人果真如他的假设所要求的那样低下而空洞,她们的反应本不该对他有多大影响。然而,他需要她们感到满足并欣赏自己。因此,他所谓的独立,实际上依赖于他声称自己不必依赖的关注。
逃避平等者与互惠的愉悦
对科斯塔尔来说,女人比另一个男人更是一个安全的对手。波伏瓦将他乐于与女人较量力量,与他回避面对男性平等者的风险作了对照——男性平等者可能给出不可预测的评判,并确立一种他无法控制的等级。动物、风景、孩子以及孩子气的女人,都提供了一个舞台,使他能够继续做自己的裁判。因此,他对竞争的兴趣受到一种偏好的限制——他只愿参加无法真正动摇自身地位的较量。
同样的不对称也影响了他对性愉悦的理解。科斯塔尔乐于谈论欲望以及自己给予的快乐,却回避承认自身身体上的脆弱,或承认自己接受了什么。在波伏瓦的论述中,接受意味着依赖;相互的愉悦则要求共同经历,在其中任何一方都无法始终保持完全的主权。科斯塔尔反而寻求女人带来的理智满足,并与感官上的相互回应保持距离。他想要亲密关系赋予的权威,却不愿承受平等者之间的亲密关系所带来的暴露。
他对女性被动性的理想,与他投入于支配女性的精力之间,也存在难以调和之处。他留意她们的反应,渴望感激;一旦觉得自己的关注没有得到珍视,便会恼怒。波伏瓦认为,这并非隐藏着相互关系的证据,而是维系其虚荣的机制——女人的回应对于证明他的力量不可或缺,但他并不欢迎她独立的意识。
自由的限度
波伏瓦的关键判断是,科斯塔尔的胜利只是表演出来的,并非真正取得的。他以为自己很自由,因为他逃避对女人承担义务,并保护自己的优越地位不受挑战;然而,在波伏瓦看来,他让这种自由服务于自我。他退回到自我构想的宏伟形象之中,把女人当作替他念出台词的搭档,而自己则占据主角位置。若没有超越自我展示的目标,他的种种举动就称不上有意义的行动。
科斯塔尔以为自己能够独善其身,但这种退缩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自成一体。波伏瓦指出,阿尔班排斥多米尼克,受到他从对方眼中看到的愚人形象所影响——即使傲慢的人,仍会受自己声称鄙视的集体评判左右。科斯塔尔的主权姿态同样依赖他人的反应,尤其依赖那些他拒绝承认其主体性的女性所给予的认可与愉悦。由此形成的表演脆弱不堪,只有在没有真正的相遇检验其主张时才能维持。
这个人物的意义就在于这种反转。科斯塔尔试图让女性的从属地位证明男性优越不可摧毁,结果却暴露出他依赖她们的回应,也害怕平等。波伏瓦总结说,在科斯塔尔自己偶尔清醒的时刻,他对女性的胜利不过是一场闹剧。这种认识并没有使他成为平等关系的参与者,而是揭示了他构建的英雄角色何其空洞,也揭示了那种只为维护自我形象服务的自由有何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