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肯

第二性

伊莎多拉·邓肯被描绘成一位将美奉献给观众的表演者,也是西蒙娜·德·波伏瓦分析自恋时一个发人深省的例子。她描述舞者在演出后的美丽,并赋予这种自我展示一种慷慨的目的——美是为了让人欣赏,而一个疲惫的男人则受邀在她的怀抱中得到慰藉,暂时忘却烦恼。然而,波伏瓦认为,邓肯对赞赏的依赖既是弱点,也是胜利。同一场表演既能使自我在观众面前升华,也可能使人疏离于相互回应的关系;而公众形象本身则依赖金钱,也依赖那些以关注帮助维系它的男人。

作为奉献的表演

邓肯描述自己演出后身穿束腰长袍、头戴玫瑰花冠的模样,说她美得应该让别人也能欣赏。她想象一个整天劳心工作的人被迎入美丽的臂弯,在那里得到安慰,短暂忘却痛苦。这一幕使展示不只是虚荣——她的美被塑造成一份礼物,而表演者则是奉献礼物的人。但这份礼物也让整个相遇围绕着邓肯可见的形象和观众的反应展开。旁观者获得慰藉,而表演者的美丽则成为场景的中心。

这种双重作用有助于解释波伏瓦为何把邓肯列入那些通过仰慕的目光获得自我形象肯定的女性之中。观众并非只是见证自恋者的荣耀;观众的赞赏也帮助造就并确认这种荣耀。因此,表演者的自我呈现看似慷慨,却仍受制于被看见的需求。邓肯的舞台形象——束腰长袍、玫瑰、向他人张开的双臂——既向旁观者发出邀请,也持续宣示自我是美的对象。

悲伤、姿态与自我展示的限度

波伏瓦将邓肯公开姿态的戏剧性与她失去孩子的真实痛苦区分开来。她说,邓肯的孩子去世时,她无疑流下了真切的泪水;但波伏瓦将她以宏大姿态把孩子的骨灰撒入海中的举动,解读为一种戏剧化的自我呈现。在邓肯的回忆录中,悲伤是通过对身体的细致关注来叙述的——身体的温暖、赤裸的双腿、乳房、不断挥动的手臂,以及独处时鲜少干涸的眼睛。这段文字把悲伤写得切身而亲密,尽管波伏瓦认为这种呈现带有自我意识,令人难堪。

这种张力并非仅仅存在于真切情感与虚假之间。波伏瓦的论点是,一个人可以感受真实的悲伤,同时也把这种感受转化成一场展示自我的表演。邓肯的叙述将痛苦汇聚成自身身体的形象,身体上刻着疲惫与悲伤;这种景象并未抹去悲痛,却塑造了悲痛得以呈现的方式。在波伏瓦看来,这正是自恋式自我凝视的危险——本应使人转向他人的经历,反而可能被吸收到一幅自我肖像之中。

赞美、声望与想象中的光辉

邓肯还描述了加布里埃莱·邓南遮让女性觉得自己脱离日常生活的本领。按照她的叙述,他的赞美仿佛给每个受宠的女人披上一层闪耀的面纱,使她显得光彩照人,仿佛是宇宙的中心;当他的兴致消退,光辉便随之消失,她也跌回平凡。邓肯把这种赞美的力量比作夏娃在乐园中听见蛇的声音。这一意象既捕捉到被特别选中时的陶醉,也呈现出由他人赋予的转变何其脆弱。

波伏瓦借邓肯的叙述解释,为何社会声望与动听的话语即使不伴随外貌魅力,也能激起热情。一个男人的显赫地位会使他的认可仿佛在宣告真理——受到他赞美的女人会觉得自己忽然变得珍贵。然而,在邓肯的故事中,面纱只是暂时的。被爱慕者的显赫地位能否维持,取决于赋予她这份光彩之人的心意;光彩消失后,人们便看出,女人对自身价值的感受在多大程度上寄托于外在评判。邓肯的见证因此阐明了仰慕如何发挥作用,同时也揭示了它的不稳定。

物质依赖与偶像的代价

对波伏瓦而言,自恋式自我展示并不能使女性摆脱依赖。塑造并维持偶像需要资源,而支撑其形象的身体与面容仍会受到时间侵蚀。她指出,玛丽·巴什基尔采夫为了以不朽的大理石保存自己的形体,同意为钱结婚;而男性的财富则支付了伊莎多拉·邓肯和塞西尔·索雷尔置于各自宝座脚下的供品。因此,邓肯的公众形象不仅与观众的目光有关,也与使这场展示得以延续的物质支持有关。

波伏瓦进一步描述了另一种困境——若想把男性变成实现自身权力的工具,女性仍必须取悦他,才能吸引他的注意。表面上的主导权易位并没有打破依赖关系。在本书更广泛的论证中,逃离某个男人支配的自恋者仍可能受制于公众舆论,因为她的形象所依赖的赞赏变幻无常,无法强求。邓肯的美可以作为礼物奉献出来,但支撑其公开展示的条件仍与他人的资源和认可纠缠在一起。

叙事作用与意义

邓肯的例子使波伏瓦得以并置自恋问题上彼此竞争的真相。表演者的叙述使自我展示鲜明而诱人;撒骨灰的故事揭示了连痛苦也可能化为戏剧性姿态的风险;而邓南遮赞美女性的片段则显示,受人仰慕的女人所散发的光辉,可能由一个男人赋予,也可能被他收回。在这些场景中,表演既不只是欺骗,也不只是毫无保留的慷慨。它是一种形式,使美、需要、悲伤与依赖同时显现。

因此,邓肯在波伏瓦的论述中占据双重位置——她既是波伏瓦展开批判时借助的例子,也是以自身描述揭示所分析经验之力量的见证者。她的回忆录呈现了奉献给观众的美、身体的悲伤,以及将女人提升至想象中的神圣光辉里的赞美。波伏瓦的解读强调把自我塑造成偶像的代价——关注似乎能够赋予人主权,但偶像仍暴露于时间、物质依赖以及他人不断变化的目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