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哈姆
群体的智慧在哥伦比亚号任务期间,担任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任务管理团队负责人的琳达·哈姆,帮助在证据得到妥善调查之前,就把一项尚不确定的警告变成了定论。文中并未把她仅仅描述为作出错误结论的管理者,而是指出,她在小组决策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压制提问、淡化工程方面的担忧,也未能把分散的知识整合成可靠的集体判断。
在哥伦比亚号任务中的角色
2003年1月21日,任务管理团队召开电话会议,这是航天飞机哥伦比亚号于1月16日发射以来的第二次会议。碎片评估小组的工程师花了几天时间评估一块从外部燃料箱脱落、在上升过程中撞上航天飞机左翼的泡沫,但尚未得出结论。尽管如此,他们仍告诉唐·麦科马克,此事有理由令人担忧。撞击情况难以评估——发射时的摄像机没有拍到清晰画面,而在轨拍照的请求也未获批准。工程师估算了泡沫的大小和速度,随后使用Crater碎片撞击穿透深度算法估算它穿透机翼隔热瓦的深度。
这份担忧并未完整传达给任务管理团队。直到1月21日电话会议进行约三分之二时,会议才谈到泡沫撞击;此前讨论过摄像机卡住、航天飞机实验以及漏水的水分离器等事项。哈姆向麦科马克询问最新情况时,他说损坏仍在调查中,并提到此前一次飞行中类似的撞击曾造成“相当严重的损坏”。哈姆回应说,她认为眼下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因此不认为这个问题会影响飞行。书中认为,这番回应不只是表达了个人怀疑——哈姆已经把撞击视为无关紧要,实际上也替电话会议上的其他人作出了这一判断。
问题中已包含答案的提问
哈姆的影响,在她用来引导讨论的提问中表现得最为清楚。1月22日,也就是任务管理团队首次讨论泡沫问题的次日,她发电子邮件询问两名团队成员——外部燃料箱脱落的泡沫,其密度是否意味着不会造成影响飞行安全的损坏。正如文中指出的,她想要的答案已经包含在问题之中。这个问题看似邀请技术调查,却预先框定了可接受的结论。
其中一名团队成员兰伯特·奥斯汀并未给出令人安心的答复。他回答“不是”,并解释说,不能排除隔热瓦严重受损的可能性。他的谨慎意见几乎没有得到重视。这种反差揭示了哈姆设定讨论框架所产生的实际效果——即使有人清楚地表达了异议,只要讨论已围绕令人安心的前提展开,这项不同的评估仍可能无法改变小组的方向。
1月24日,在碎片评估小组继续强调分析局限之后,哈姆再次把不确定性压缩成一个看似已经确定的答案。由于任务管理团队拒绝批准在轨拍照,工程师并不确切知道泡沫撞击的具体位置。与此同时,Crater碎片撞击穿透深度算法原本用于评估尺寸小几百倍的碎片,因此不能假定它在本案中的计算结果可靠。碎片评估小组表示,航天飞机很可能安全,但强调缺少信息和工具有限,严重制约了分析。
麦科马克的简报既传达了可能发生重大损坏,也说明了其中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随后,哈姆问,如果预测没有发生烧穿,是否就意味着没有灾难性损坏,只需更换隔热瓦。麦科马克说,团队尚未确认存在飞行安全问题后,哈姆接着问,是否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在任务期间作出改变。经过简短交流,她把麦科马克的立场概括为没有烧穿或飞行安全问题,并将剩余的担忧说成只是影响任务周转的问题。会议结束时没有进行实质性的提问环节。碎片评估小组报告了不确定性,但哈姆的总结使令人安心的结论成了整个小组继续采纳的说法。
小组决策过程与组织层级
文中把任务管理团队的审议描述为实际上以定论为导向,尽管这并非有意为之。以证据为基础的小组会先讨论问题、审查证据并考虑替代方案;以定论为导向的小组则力求迅速得出明确答案,让后续讨论着重于达成一致。哈姆的提问体现了第二种模式——它们一边提出结论,一边看似在寻求分析。她在1月24日会议上的简短总结,也缩小了成员提问的空间,使他们不易追问碎片评估小组采用的方法、估算中的不确定性或组内意见分歧。没有一名任务管理团队成员要求查看研究报告,也没有人要求麦科马克量化他所描述的不确定性。
书中还把哈姆的做法放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组织文化中考察,而不是将这件事视为孤立的管理失误。人们或许会把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想象成崇尚任人唯贤和自下而上的组织,但文中指出,该机构具有根深蒂固的层级结构。碎片评估小组的工程师从一开始就有严重担忧,并一再需要轨道器机翼的影像,以便作出信息更充分的分析。他们的要求没有得到任务管理团队的认真听取。与此同时,会议的结构既过度刻板又不够完善——谈话大多是哈姆提问、某人回答,却没有人系统地邀请成员就具体问题发表意见。这种组合使交流集中在领导者周围,却不能确保小组真正利用成员掌握的全部信息。
哈姆早期表现出的信心也说明,小组可能先有结论,再把之后的证据重新解释成与结论相符。书中把这种模式与确认偏误联系起来——决策者可能会在无意识中寻找支持最初直觉的信息,并贬低与之冲突的证据。在这件事中,哈姆最初的回应——认为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因此此事不必影响飞行——成了之后讨论的框架。工程师提出的限定意见和进一步获取证据的请求,都未能改变这一框架。
对集体判断的意义
哈姆所起的作用揭示了分权与汇总之间的区别。专业机构和工程团队可以收集本地的专业知识,但除非这些知识能够流通,并与其他判断结合,否则它们不会让组织变得更明智。书中以九一一袭击前美国情报界的失误说明相关问题——问题不在专业分工本身,而在于缺少一种汇总信息与判断的能力,同时又不必把全部权力简单地交给某个中心人物。哥伦比亚号事件让这一组织问题有了具体体现——碎片评估小组掌握了担忧和技术方面的限定意见,任务管理团队则拥有决策权;但这些信息并未成为有效的共同判断基础。
书中对分权的更广泛论述强调,接近问题的人可能掌握依赖经验的默会知识,而这类知识很难沿层级结构向上传递。书中还警告,如果组织缺少让本地信息发挥集体作用的方式,这些信息就可能被困在局部。哈姆主持的会议把问题两方面的危险都表现了出来——工程师的专业评估没有得到有意义的重视,而任务管理团队的程序也未能促成真正的交流,使相互竞争的观点能够改变小组判断。结果不只是预测错误,还失去了获取可能改善评估的信息的机会。
文中谨慎地指出,单独聚焦哈姆或任务管理团队,并不足以解释这场灾难。文中也提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更深层的制度与文化问题,包括挑战者号事故前后的类似问题。但文中同时认为,团队本有机会作出不同选择——成员曾被敦促收集信息,有人提出过烧穿的可能性,甚至任务管理团队的领导也曾考虑损坏是否可能很严重。哈姆在这件事上的关键意义,在于她如何通过会议把尚未解决的警告转变为一种可以在没有严肃辩论的情况下结束的讨论。2月1日,航天飞机在重返大气层时解体;此前未能让不确定性继续得到讨论,最终造成了严重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