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

安迪·沃霍尔日记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在安迪·沃霍尔的日记中出现时,并不只是一个看艺术的地方,也是他公众形象不断变化的舞台。他参观展览、在自己的作品图像上签名、为企业宣传活动推广一幅画作,还在博物馆举办派对;另一些时候,博物馆的邀请与关注则成了衡量他与艺术界关系是否仍然密切的标准。在这些相遇中,观看、被观看与获得认可密不可分。

作为沃霍尔公众形象舞台的博物馆

1980年1月,沃霍尔为惠特尼博物馆的一张海报做准备,由吉吉为他化妆。他觉得吉吉弄来的假发不合意,而罗尼病了。这则简短的记录记下了塑造博物馆形象背后的实际准备——即使造型不合他的心意,也得安排妥当。因此,惠特尼博物馆在沃霍尔参观展览之前就进入了日记,成为一个要展示沃霍尔本人形象的机构。

另一次到访时,沃霍尔做完水晶治疗后,和刘本杰明买了午餐,在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一处窗台边吃,却没意识到波普艺术展就在馆内。一名路人提醒他,不该吃肉。沃霍尔说自己正努力变得更正常,并为许多人签了名。这种并置颇具这些日记条目的特色——一顿寻常午餐和一番小小的饮食提醒,发生在他的艺术正在公开展出的同一机构;与此同时,参观者认出他这个公众形象,并请他签名。

当沃霍尔到博物馆为他的《金宝汤盒子》画作做宣传时,博物馆作为展览场所和宣传平台的双重角色便明朗起来。他认为,这件作品和宣传活动本应让他从这家大公司那里获得25万美元,而不仅仅是肖像画的费用。距离他与金宝汤公司的关联广为人知已有约二十年,他站在一幅金宝汤图像旁,觉得这一幕像是《纽约客》漫画。丽塔·莫雷诺也以金宝汤公司代言人的身份到场;当公司代表想单独给沃霍尔拍照时,她表示反对,因为她原以为自己也会入镜。公司优先选择沃霍尔,让名人身份的不同类别显现出来——正如沃霍尔所观察到的,给一位著名棒球选手拍照时,艺术家可能会被晾在一边;但这一次,公司想要拍的是他。

观看作品——以及作品的历史位置

1984年9月,沃霍尔和乔恩·古尔德再度来到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参观波普艺术展。让-米歇尔·巴斯奎特原本想看展并与他一起工作,但当时无法前来,于是两人没有等他便自行前往。沃霍尔在印有玛丽莲·梦露等人物图像的许多明信片上签名,同时琢磨自己是否能从这些明信片的销售中分到钱。明信片把他的艺术变成便于携带的纪念品,也让他的签名成为博物馆经历的一部分;这些明信片还引发了他与弗雷德·休斯的分歧。弗雷德希望他与一家贺卡公司合作签名,以免其他公司推出类似产品。

沃霍尔也考量了展览中的其他艺术家,以及自己在其中的位置。他觉得罗伯特·劳森伯格的作品看起来很新,喜欢贾斯珀·琼斯的作品,认为乔治·西格尔的作品以如此大的尺度呈现颇有效果,却也很难看。外面的轮胎看起来如此惊人,以至于他原以为展览其余部分也会与之相称,但相比之下,博物馆似乎显得很小。展览中有他的早期作品,也有相当数量的其他作品。巴斯奎特告诉他,他的作品在展览中看起来最好;沃霍尔记下了这句赞美,却没有全然相信。于是,这场展览成了艺术家之间、不同年代作品之间的一次比较——熟悉的作品正在重新接受评判,而作品的创作者仍不确定该如何看待附着于作品的赞誉。

后来一次到访时,沃霍尔去看迈克尔·海泽的展览,却没有受邀参加开幕晚宴。他觉得这很奇怪,因为他视为朋友的大卫·惠特尼和海泽组织了活动并拟定了宾客名单。他还注意到,大卫·惠特尼戴着一条沃霍尔送给他的斯蒂芬·斯普劳斯领带。这个小细节让失落感更为鲜明——礼物仍在眼前,他期待的邀请却没有到来。他还觉得,汤姆·阿姆斯特朗不再邀请他参加活动,是因为博物馆已经收藏了他的旧电影。在他的叙述中,惠特尼博物馆拥有那些作品,似乎改变了他从前获得的社交关注。

开幕活动、观众与认可

惠特尼双年展开幕时,沃霍尔在外面等让-米歇尔·巴斯奎特;巴斯奎特带着新换的笑容来了。四层楼里挤满了人。一名女子拦住巴斯奎特,告诉他,她和丈夫最喜欢的就是他和他的作品。沃霍尔站在他旁边,递给那名女子一本有他签名的《访谈》杂志;她拒绝了。这次互动让关注分配的不均衡变得显而易见——博物馆观众的热情聚集在巴斯奎特身上,而沃霍尔惯常用来延续社交联系的方式——送出一本签名杂志——这次并没有引起兴趣。

之后,沃霍尔和巴斯奎特去了第八大道与第14街交界处的一家小店,巴斯奎特在那里买了米饭和豆子。沃霍尔曾说自己绝不会在那种地方吃饭,但发现食物还不错,便也吃了。这段叙述从人潮拥挤的机构开幕活动直接转到一顿随意的饭食,将公开场合中获得认可的景象与两人在画廊之外共度的时光联系起来。博物馆之行也让人得以从一位长期习惯被人认出的公众人物身边,窥见巴斯奎特声望日益上升。

主持活动与归属感的限度

惠特尼博物馆也是沃霍尔可以担任东道主的地方。1986年10月,他带萨姆参加一场在博物馆为基思·哈林和肯尼·沙夫举办的派对,并担任主持;绝对伏特加公司的米歇尔·鲁提供了活动经费。哈林问沃霍尔会带哪些大牌电影明星来。沃霍尔提早到场,还得接受媒体采访,但汤姆·阿姆斯特朗没有出现,后来解释说自己在楼上悬挂萨金特的作品。沃霍尔把阿姆斯特朗列在几个似乎与他疏远的人当中。因此,这场派对将机构曝光度和商业赞助结合起来,也触及沃霍尔私下在意的事情——哪些人来了,哪些人没有来。

晚上的活动随后转到莫蒂默社交餐厅,派对所在街区被围了起来。沃霍尔错过了彼得·艾伦在里面的演出;后来艾伦问他有没有听到演出,沃霍尔回答没有,艾伦便转身离开。沃霍尔把这也看作又一次疏远。晚上9点15分,他与简·霍尔泽离开,前往拉雷泽夫餐厅参加一场由米歇尔·鲁为哈林和沙夫主办的晚宴;两人的伏特加酒瓶主题画作,将他们的艺术与当晚的赞助商联系起来。从博物馆里的媒体采访,到人潮拥挤的派对、错过的演出和有赞助商参与的晚宴,这一连串活动显示,惠特尼既是一家艺术机构,也是进入更广泛社交与宣传网络的入口。然而对沃霍尔而言,自己重要到足以担任派对主持,并不能消除感到被排斥或被忽视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