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洲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在小说中,南美洲既是秘密逃亡网络许诺的目的地,也是一个被一波又一波政治流亡者改变面貌的大陆。尤其是阿根廷,吸引了试图逃避国际正义审判的纳粹逃犯;但后来阿根廷人逃往西班牙,又使这条路线逆转,让避难变成一种反复出现而又岌岌可危的处境。

逃犯想象中的目的地

在战后的调查中,南美洲被描述为纳粹逃避国际法庭追捕时梦想前往的目的地。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听说过运送黄金的帝国潜艇传闻,但巴勃罗·德·阿斯卡拉特驳斥了这个说法,并将其与他所谓确凿的阿根廷线索区分开来。调查人员怀疑的路线,依赖的其实是施陶费尔网络提供的实际协助——克拉丽塔为逃犯提供西班牙证件,使用友善神父以及国家行政部门内的联系人提供的出生记录。调查人员认为,她庇护的人最终目的地是阿根廷,尽管他们承认目前还无法证实这种联系。

这种不确定性使南美洲不只是一个遥远的地名——它是为调查指明方向的目标。阿罗约立即意识到,要证实这条路线,就必须安排一名潜伏者。他的任务是冒用一名西班牙战犯的身份打入该网络,在不直接接近克拉丽塔住所的情况下取得她的信任;如果行动成功,还要沿着线索一路追踪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这条路线将马德里的庇护体系与阿根廷联系起来,而揭露它所需的证据,也必须沿着同样的跨国关系网传递。

流亡与不断变化的身份

小说把这场可能发生的旅程,与更早时期西班牙共和派遭受的流离失所并置。1939年,阿罗约回到日内瓦,他的生活已与战前大不相同。梅格·威廉斯已经离去,城里阳光明媚的日子、湖泊、巧克力、会面地点和外交界聚会,一再使他想起两人共同失去的生活。他以费利佩·巴列斯特罗斯·桑切斯的假名活动,在公园、咖啡馆和公共广场会见中立国及盟国代表;当有英国军用飞机可供传递报告时,他便把报告送往塔普洛。他在瑞士的生活清苦而孤独,却比许多流亡者所遭受的饥饿与困苦安全;然而他说,他宁愿放弃这种生活,去承受法国难民营中的艰苦处境。

多年后,他返回西班牙本身就是一次隐匿行动。1946年9月10日,由于法国边境关闭,秘密翻越山脉又可能使任务偏离轨道,他便经由直布罗陀入境。他持美国护照,伪装成出生于新泽西州、前往父母故乡的访客;拉利内阿屋顶上晾晒的衣物,以及吹过海峡的风,让他认出了家乡。伪装身份与他对景色的反应形成鲜明对照,使归来既亲切又危险——他回到了西班牙,却不能以真实身份公开现身。

小说还以更私密、更具城市色彩的尺度呈现流亡。马德里失守后,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发现自己的住宅遭到洗劫——祖父的保险箱被从书房墙里砸出,唐·费尔明的黄金不翼而飞,家人文件散落在地板上,遭人践踏。他把曼努埃尔托付给他的信封锁在书桌抽屉里,以此保护它。三天里,他一直待在屋内,放下百叶窗,不开灯。这段情节表明,政治逃亡早在越过边境之前就已开始——家园、财产和家庭文件都变得岌岌可危,而生存有赖于守住一小部分遗存的证据。

阿根廷既是避难所,也是陷阱

小说并未把通往阿根廷的路线描绘成一条通往安全的简单通道。任务最终扩展到大西洋彼岸时,克拉拉·施陶费尔于1948年12月16日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由六名男子和三名女子组成的委员会迎接。阿罗约认出了曾在塞尔塞迪利亚遇见过的前盖世太保军官瓦尔特·库奇曼。克拉拉在迎接人群中穿行,仿佛置身于早已熟识的同道之间;相比之下,阿罗约已经试图与她拉开距离。这一场景让逃亡网络在其南美目的地拥有了可见的社会面貌;调查者的不安则显露出,随着他被卷入其中更深处,危险也在加剧。

避难的前景也意味着身份的抹除。吉列尔莫以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之名幸存下来后,学会了以冒名者的身份生活。每晚,他都取下床上方的十字架,藏到床底下,早晨再把它放回原处;每天,他都长时间步行,在越过卡斯蒂利亚大道之前从不驻足。这条大道逐渐成为分界线,标示着他作为吉列尔莫的生活与冒用假名后的生活。私密的仪式和一次又一次的跨越,表明身份是一种日常实践,而不仅仅是一份文件。在小说更广阔的地理图景中,假证件和别名让人得以迁徙,却也使安全与失去密不可分。

反向路线——阿根廷人逃往西班牙

在阿根廷军政府独裁统治下,这片大陆的避难史发生了剧烈变化。小说将其暴力追溯到一种更广泛的冷战氛围——在这种氛围中,反共主义使军事统治获得正当性,也使外部支持得以介入。1976年政变之前,玛丽亚·埃斯特拉·马丁内斯·德·庇隆政府已通过“独立行动”将全国划分为五个军事区,表面上是为了打击图库曼省的游击队。实际上,这场行动扩大了镇压范围,教师、学生、知识分子、艺术家、科学家和宗教人士也遭到迫害。文本将其呈现为后来军政府国家恐怖体系的前奏。

从1976年3月24日夜间起,非法逮捕开始以数百人为单位发生,数以千计的阿根廷人迫切地设法逃离。独裁政权的镇压机器包括秘密拘押、酷刑、处决、抛弃尸体、秘密产房,以及窃取和重新安置儿童。死亡航班将被下药并捆绑的活囚犯运到海面上空。这些手段不仅摧残肉体,也破坏查明真相的可能——失踪和身份毁灭本身就是恐怖行动的一部分。

此后,目的地的方向逆转。阿根廷流亡者人数最多的接收国是墨西哥,其次是西班牙,尽管佛朗哥政权曾保护并收留胡安·庇隆,而后来的拉美独裁者也把他视作效法对象。小说以尖锐的历史对照指出,战后西班牙偷盗儿童的做法,后来在阿根廷独裁统治下也被沿用。1939年逃离西班牙、在大洋彼岸建立新生活的西班牙共和派,近四十年后又被迫面对另一场流亡;他们回到西班牙时,已成了两手空空的外国人。因此,南美洲依然是避难之地,却从来不能保证最终安全——这里的路线既把逃犯送往外地,也迫使遭迫害者继续前行,让不同世代的人因流离失所而彼此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