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科莱塔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雷科莱塔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最昂贵的城区之一,既是避难之所,也是冒用身份生活的人精心维持的掩护地点。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初来乍到、加入克拉拉·施陶费尔网络时,首先来到这里;配备家具的公寓和随手可得的援助,让藏匿看起来像是热情款待。多年以后,这里的家庭生活和商业联系,使布宜诺斯艾利斯成为曼努埃尔离开罗布莱斯·德·拉西亚纳后唯一熟悉的家,也让他最终离去的代价远不止失去一个住址。
避难所与网络
瓦尔特·库奇曼独自住在雷科莱塔的一套三室公寓里,地址是曼努埃尔·金塔纳总统大道。他在德国照明公司欧司朗的阿根廷分公司担任高薪主管,三十五岁,没有家人,也没有固定伴侣;他无聊至极,便自愿为新来者充当向导。他不仅为他们提供临时住处,还安排了他所谓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之旅”。这套公寓因此成了一处普通住宅兼非正式接待点,新来者可以在这里落脚,同时熟悉这座城市和该网络的运作方式。
阿德里安·加利亚多的游览从托尔托尼咖啡馆的开胃酒开始,接着在圣特尔莫一家颇受欢迎的烤肉馆吃晚餐,最后到一家探戈舞厅喝酒;在那里,阿德里安第一次看到探戈舞。又度过忙碌的一天后,瓦尔特提议去比耶拉餐厅吃晚饭。这些外出活动让阿德里安较少怀疑主人受命监视自己,也让他更实际地了解克拉拉·施陶费尔网络在阿根廷的运作方式。这份款待确实足以使他放松戒心,同时也让他接触到网络成员及其日常安排。
配备家具的公寓与假身份
索菲娅·费雷蒂递给阿德里安一个装有一千比索的信封,网络的援助由此变得具体可见。其中四百比索来自政府每月发放给新来者的补贴,最多发放六个月;其余部分则来自一项由库奇曼等已在当地安顿下来的难民资助的互助基金。费雷蒂还提到一些前景不错的工作机会,这些机会来自路德维希·弗洛伊德与阿根廷德国企业的合作。瓦尔特住处附近的雷科莱塔一套公寓将在十天内空出。工作可以等到三月、孩子们返校时再找;她向阿德里安保证,眼下他的需求都能得到满足。
如此周到的帮助非但没有让曼努埃尔放松警惕,反而使他更加谨慎。直到1949年1月6日,他才开始独自行动;那时他已住进卡亚俄大道1869号的一套带家具的两室公寓。公寓如费雷蒂承诺的那样宽敞舒适,而它的地理位置既是缺点,也是保护。住得离瓦尔特如此近,使曼努埃尔很难躲开周末游览;但瓦尔特熟悉附近居民的作息,也能帮曼努埃尔避开不必要的碰面。因此,这个街区紧密的人际关系有利有弊——近距离可能暴露他的行踪,却也让他能够掌握其他人的日常规律。
曼努埃尔从马德里带来一个上了锁的公文箱,飞行途中一直带在身边,住在库奇曼家中时也将它锁好。离开新公寓的那天早晨,他做了周密准备,其中包括取出藏在公文箱夹层底板下的钱款——梅格为应付意外开支给他的五百美元、他在马德里结算所得及更早以前留下的比塞塔,还有阿斯卡拉特给他的二十英镑,一直没有花掉。公寓或许家具齐全,但曼努埃尔的安全依靠的是他带过国境并一直藏好的东西。雷科莱塔提供的舒适,并不能消除维持假身份所需的戒备。
成为长久家园的街区
到了后来家庭遭遇危机时,雷科莱塔已不再只是流亡途中的一站。曼努埃尔与西蒙娜住在拉斯赫拉斯将军大道的一套公寓里,离卡亚俄大道很近。他在圣菲大道经营的语言学院,离家只有六个街区。西蒙娜曾离开自己深爱的巴尔瓦内拉区,搬到这里;如今,家庭的日常生活已与他们的住所、曼努埃尔的工作以及他多年经营起来的生意紧密相连。
学院的雷科莱塔分部,是用西蒙娜继承自福尔廷·蒂布尔西奥那片土地的资金创办的。它根据当地的生活水平调整课程,开设商务英语,并与外国机构和大学达成协议。这些协议使学校得以颁发正式资格证书,也帮助曼努埃尔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买下布里奥斯基先生的股份。因此,这个城区留存着一段逐渐建立起来的生活的实物印记——一处家园、一项成功的事业,以及曼努埃尔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经济稳定。
离开唯一熟悉的家
当一家人准备离开阿根廷时,这些牵系使雷科莱塔成为衡量离去代价的尺度。1976年11月23日,西蒙娜警告父亲,说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她的母亲满心忧虑的是吉列尔莫;吉列尔莫说自己要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胡安因自己不能留下而恼怒,责怪妹妹,直到她哭起来。一家人沉默着上路,这沉默比争吵更令人窒息。只有西蒙娜同意与丈夫同行;邻居们得知她会和孩子们留下,打算卖掉乡间别墅,并希望丈夫在圣诞夜前回首都工作。
曼努埃尔请西蒙娜每晚打电话告诉他消息。他后来带着仍未与家人一同离开的儿子返回北方,却没有什么重要消息可说——查理仍在藏匿,而女友的父亲正在分发护照和机票;吉列尔莫留着自己的证件,却一再表示不会去西班牙。雷科莱塔与这场离散有关,但它并非戏剧性的战场,而是围绕着一个平凡家园展开的分歧与抉择。
12月28日,帕切科·盖坦一家最后一次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曼努埃尔安排妻子的姐姐在他不在时代表他处理事务。西蒙娜同意出租他们在雷科莱塔的公寓,但要他保证,除了她不喜欢的乡间别墅之外,什么也不卖。曼努埃尔更有流亡经验,知道自己无法长久守住这个承诺。他签署了授权书,授权事项包括出售一所房子、出租另一所房子,以及收取学院利润。雷科莱塔就此留在身后,家园和生计都交由别人打理;一家人则在私人悲痛笼罩的沉默中收拾行装。吉列尔莫来告诉曼努埃尔,他把手提箱落在门厅里时,曼努埃尔拥抱了这个不会被丢下的儿子,心情也好了一些。这个街区的意义正在于这种反差——它曾为一个冒用假名生活的人提供庇护,后来又成了历史迫使他离开时无法带走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