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汉堡是施密特家族的故乡,也是克劳斯和他的长子扬渴望返回的目的地,但在小说中,这座城市基本未曾正面出现。它的关键意义在于家族从那里带走的历史——战争中的死亡、破产的珠宝生意,以及克劳斯对生意失败的怨恨解释;这些都成了家族遗产,帮助塑造了扬的政治立场与人生。这座城市也为家族故事设定了想象中的返乡方向,但这份希望后来转向佛兰德,并最终与流亡和假身份纠缠在一起。
家族渊源与破产
克劳斯·施密特是汉堡一位富裕珠宝商最小的儿子。父亲于1913年去世,却没能为他找到一份职业。克劳斯二十四岁时,哥哥约翰接管了家族生意,并拒绝分给他应得的遗产,理由是公司需要持续投入资金。约翰提出让克劳斯从学徒做起,逐步晋升,就像他们的兄弟马丁那样;克劳斯早早辍学,既没有一技之长,也不想学手艺,因此拒绝了提议,移民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
战争带来的后果使家族的境况日益恶化。扬出生六个月后不久,马丁便在凡尔登阵亡。克劳斯以已故兄长的名字为次子取名时,马丁的双胞胎兄弟约瑟夫早已只能坐在轮椅上。约翰避开了前线,但德国战败使他破产——1921年,他拖欠为偿还银行债务而借下的高息私人贷款,随即关闭了工坊和店铺。约翰和克劳斯都不愿承认自己在财务上的失误,因而没有把生意垮掉归咎于自身的决策,而是怪罪那些在他们未能还款后接手生意的犹太放贷人。失去一切两个月后,约翰自杀身亡。
怨恨的遗产
克劳斯在已有的三个孩子之后没有再添子女。他们从小听着父亲哀叹那些给家族留下创伤的损失——马丁之死、约瑟夫受伤,以及约翰自杀。克劳斯一再追问,这些牺牲究竟为了什么,随后便声称,他们的种种不幸只让犹太人更加富有。三个孩子都记住了他的话,但小说将扬与兄弟姐妹区分开来——只有扬继承了克劳斯的债务,也只有扬心中生根了这份仇恨。因此,汉堡不仅作为被记住的出生地而延续,也成为一种家族败亡叙事的源头,将个人与经济损失转化成反犹指责。
阿道夫·希特勒上台后,克劳斯一度似乎恢复了精神。1933年3月,他对扬说,自己没想到还能感到如此喜悦,即使此刻死去也能含笑瞑目;父子俩共同怀有、却未曾说出口的愿望,是返回德国。克劳斯于1935年意外去世,年仅四十六岁,未能如愿。1936年,扬说服丧偶的母亲玛丽克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前往欧洲。她同意去佛兰德投奔住在那里的兄弟赫特,而不是去德国,因为她在德国没有亲友。扬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因为安特卫普似乎比布宜诺斯艾利斯更靠近他在汉堡的堂表亲。因此,在这段叙述中,汉堡始终只是预定的归乡之地,而非家族真正抵达的目的地。
被重塑为身份的故乡
扬对德国家族渊源的依恋,后来体现在他作为士兵所宣称的身份上。他解释说,自己出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但一直使用施密特·德·万达莱尔这个名字,并称自己既是德国人,也是佛兰德人。他是希特勒青年团的一员;他说自己本可以加入另一支党卫军师团,却出于对自己两边祖系的自豪,选择了佛兰德志愿军团。这番自述将继承而来的家族地理转化为政治自我定义——汉堡代表扬所引以为豪的家世中的德国一脉;而他对所属部队的选择,则让这种身份成为主动践行的立场,而不只是祖先遗留的背景。
跨越距离的家族记忆
小说后来揭示的吉列尔莫家族真相,与施密特家族继承而来的怨恨形成鲜明对照。在马德里,吉列尔莫发现了一个藏起来的家庭信封,里面有以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和阿姆帕罗·普列戈·马丁内斯之名开具的家庭记录、儿子的出生证明、他们的结婚照,以及阿姆帕罗就1939年3月发生之事致歉的字条。多年后,何塞·安东尼奥为了找钱,在母亲的内衣抽屉里发现了这些文件。文件揭示了被官方姓名和家族沉默掩盖的亲子关系,使儿子得以明白——自己患病时来看望他、并教他下棋的医生就是他的父亲。
因此,汉堡和马德里标示着不同形式的家族记忆。克劳斯关于破产与归咎他人的故事不断被重述,最终成为扬继承的遗产;而马德里的文件则保存了足以纠正隐秘家族史的证据。在这部充满迁徙、流亡和借用姓名的小说中,汉堡始终是遥远的起源之地——它的力量与其说来自对这座城市的描绘,不如说来自一个从未真正返乡的家族对故土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