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阿根廷既是小说中许诺的避难所,也是揭示其政治面貌的舞台——在这里,秘密网络提供的西班牙证件能够让遭通缉的逃亡者成为合法入境者,而国家的支持则为这一通道赋予官方框架。这个为纳粹合作者提供逃亡之路的国家,也成了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的家园;这位西班牙共和派特工奉命前来,留在此地流亡,最终还要面对家人遭军事独裁统治威胁的处境。

融入逃亡路线的目的地

佛朗哥获胜后,医生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在马德里以假身份生活。他的证件来自最亲密的朋友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1937年,吉列尔莫曾救过这位共和派外交官的命。1946年9月,曼努埃尔结束流亡归来,接受一项危险任务——潜入克拉拉·施陶费尔在阿圭列斯区领导的秘密逃亡网络。吉列尔莫允许自己被招募,参与这项行动。计划的目标在西班牙之外,指向阿根廷;逃亡者希望在那里逃脱对战时罪行的追诉。

这条路线不只是横渡海洋。据信,该网络为逃亡者提供庇护和西班牙证件,并与庇隆政权合作,帮助他们前往阿根廷。友善的教区神父提供出生记录,网络还在西班牙行政机构内部设有联系人;这些渠道使假身份披上了合法外衣。调查人员掌握了一条有力线索,指向阿根廷,但起初无法证明该网络与这个国家有关,也无法查清这条路线的完整运作情况。怀疑与证据之间的落差决定了曼努埃尔任务的性质——他必须深入这一体系,才能揭露它。

国家接纳与有组织的安置

阿根廷的吸引力既出于政治因素,也出于地理位置。情报简报解释说,庇隆总统希望接纳与第三帝国有关的技术人员和科学家,无论他们是平民还是军人,以推动阿根廷成为大国。他把正在形成的冷战视为一个机会,认为昨天的敌人可能成为明天有用的盟友,并愿意欢迎他们。这种立场使阿根廷成为那些企图逃避国际正义者向往的终点。

六名访客觐见庇隆,使这一过程具体呈现出来。其中五人已持西班牙护照定居布宜诺斯艾利斯,但护照掩盖了他们的假身份;他们都因通敌或反人类罪行而受到本国司法机构通缉。第六人的护照与其真实身份相符,他专程从远方赶来参加会面。议题过于敏感,无法在一次会见中敲定,因此庇隆第二天再次接见同一群人,并亲自提议设立一个官方保密机构来管理这类入境者。

这项提议最终促成阿根廷欧洲人接待服务处的成立。1948年6月28日,该机构的指导委员会在拉杜·格内亚家中开会,签署章程。组织的设计者皮埃尔·戴耶与勒内·拉格鲁一同出席,代表比利时流亡群体;格内亚代表罗马尼亚人。其他与会者代表了多个国籍的逃亡者,包括德国、奥地利、法国、斯洛伐克、意大利和克罗地亚。阿根廷移民局局长很快承认,SARE有能力受理并办理居留申请。因此,小说描绘了一条从秘密援助走向行政认可的逃亡路线——起初秘密运作的通道,最终有了官僚体系设立的入口。

曼努埃尔抵达阿根廷与任务的两难

1946年9月10日,曼努埃尔结束流亡返国,从直布罗陀进入西班牙;阿根廷是他所潜入行动的后续目的地,并非他这次归程的起点。1946年,他受命假扮一名西班牙纳粹战犯,可能曾是蓝色师成员,后来继续在党卫队作战,并卷入一桩严重罪行。他的目标是通过可信赖的人引荐接近克拉拉·施陶费尔,同时避免暴露行动,并追踪逃亡者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路线。资助这项行动的纽约团体会承担他的费用,但不指望立即取得成果;曼努埃尔接到的指示是先在马德里安顿下来,练习扮演假身份,并耐心等待。

这项任务与萨尔·伯恩斯坦有关。他是一名美国民主党国会议员,代表纽约一个势力强大的犹太商人和金融家团体,其中许多人原籍波兰加利西亚。纳粹灭绝了伯恩斯坦的家人,小说称复仇是促使他参与行动的力量之一。但这项行动并非只为私人复仇——它还要查明逃亡网络如何运作,以及逃亡者去了哪里。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曼努埃尔冒用阿德里安·加利亚多·奥尔特加的身份,置身于他奉命调查的那些人之中。

他所受到的接待有着具体的物质表现。一名联系人给了他一千比索现金,是庇隆两年前规定的月最低工资的五倍。其中四百比索来自SARE补助金,新抵达者每月可领取,最长六个月;其余部分来自在职难民捐助的互助基金。国家援助与互助由此共同维持新来者的生活。另一名中间人瓦尔特·库奇曼为新来者提供临时住宿和布宜诺斯艾利斯导览,还在德国照明公司欧司朗的阿根廷分公司为他们安排带薪职位。他在雷科莱塔过着舒适的生活,凸显了部分前纳粹分子在这座城市定居之安稳。

对曼努埃尔而言,这种接纳也体现了有罪不罚。假身份带来的社交生活揭示出,在阿根廷,前纳粹分子享有的安全感,甚至比他们在佛朗哥统治下的西班牙所感受到的还要完备。克拉拉邀请他星期天陪她去罗道尔福·弗罗伊德位于奥利沃斯的乡间别墅参加烤肉聚会,使他更接近网络中有权势的庇护者;但他已开始尽可能与周围的人保持距离。接近这些人使调查成为可能;与这一体系亲近,却也让他更难摆脱危险。

流亡、工作与沉默的代价

曼努埃尔在阿根廷安家,既非出于自由选择,也并非轻易就能离开。后来的叙述称,他以流亡中的西班牙共和国特工身份前来执行一项失败的外交任务,随后被困在这个国家。1949年,抵达阿根廷两个月后,他开始独自找工作。他想找一份能让自己留在市中心中产阶级街区的工作,远离雷科莱塔、北区以及纳粹居住的住宅区。1949至1950学年,他考虑在欧洲学院任职,因为对他来说,地点比雇用条件更重要。

此前在日内瓦的流亡生活已让他体会到,距离会带来怎样的代价。1939年夏天,他回到自己曾与梅格·威廉斯共度幸福时光、如今却已失去她的那座城市。他在曾共同熟悉的风景和日常生活中时时想起她,孤独由此成为他在那里新生活的主调。后来在阿根廷的流亡,以另一种方式重复了这种分离——辗转的地点并非可以互换的安全避难所,而是一个由政治失败、感情失落和受限选择所塑造的人生中的不同阶段。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曼努埃尔明白,公开他所知的一切并不难,但这么做可能招致死亡;下手者可能是昔日的反法西斯盟友、昨日的纳粹敌人,或他们如今在阿根廷的庇护者。他不愿为这么少的收获拿性命冒险。情报行动使他了解了逃亡体系,但仅凭这些知识并不能瓦解围绕它的保护网。因此,阿根廷既是他执行任务的地点,也是他衡量公开行动成果可能招致何种危险的地方。

第二次独裁统治

小说中的阿根廷背景并不限于战后接纳欧洲逃亡者。1976年3月24日,一群将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发动政变。当夜,独裁政权便以数百起非法逮捕开始实施恐怖统治;数千名阿根廷人立即设法离开这个国家。玛丽亚·埃斯特拉·马丁内斯·德·庇隆统治时期的镇压,为这一政治局势作了铺垫——1975年2月5日颁布的一项法令,正式授权展开名为“独立行动”的行动,把全国划分为五个军事区,并赋予各区指挥官广泛权力,镇压被认定为颠覆分子的人。

从1976年春到1982年秋,独裁政权要对数千人被迫失踪负责。由于许多尸体始终没有找到,且估算数字不一,小说给出的受害者总数约为三万人。该政权还盗走儿童,并将他们交给支持独裁统治的军人或平民家庭。在死亡航班中,活着的囚犯被捆绑、下药,随后被飞机载到海上空域,再从高空扔下。这并非只是在事后掩盖的杀戮——尸体和身份的消失使暴力机制更难追查,也让家人只能不断寻找失踪者。

一幕发生于1976年11月30日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场景,将这场新的危险带入曼努埃尔的私人生活。他解释说,自己是为流亡中的西班牙共和国效力才来到阿根廷,并非出于自愿,而且一直被困在这里;如今他的家人身处险境,他认为自己有权回去。这番话再次改变了阿根廷的意义。这个曾代表一条离开欧洲的逃亡路线、也曾是安身之地的国家,如今成了受威胁的家园,一家人或许必须逃离。几十年间,阿根廷扮演的几种截然不同角色——受通缉的欧洲人获得官方庇护之地、共和派特工的流亡地,以及国家对本国人民施加恐怖统治的场所——使其成为小说叙述的核心,揭示谁能得到保护、谁的身份得到承认,以及谁只能任由权势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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