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塞瓦斯蒂安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在小说对战后逃亡的叙述中,圣塞瓦斯蒂安既是目的地,也是门槛——这座城市的海滩成了莱昂·德格雷勒紧急抵达西班牙的现场,而更广阔的叙事则将这个地名与思乡、归返,以及从一种政治生活艰难过渡到另一种政治生活联系起来。
紧急迫降
1945年5月8日,即第三帝国投降后的第二天,一架载有四人的亨克尔111飞机燃油耗尽,在拉孔查海滩外海紧急迫降。飞机数小时前从奥斯陆起飞;乘客之一是瓦隆军团的创始人兼指挥官、党卫军编制下的瓦隆部队成员莱昂·德格雷勒。飞机在惊愕的海滩游客眼前搁浅,使一场秘密的败逃飞行变成了公开的奇观。 德格雷勒起初并没有打算前往西班牙。随着盟军攻势日益猛烈,他前往哥本哈根,希望能搭上一艘据传正准备将希特勒核心圈子成员送往南美洲的潜艇。可是没有空位。这个看似致命的挫折反而救了他的命——抗议之后,他弄到了与帝国公共工程部长阿尔伯特·施佩尔有关的一架飞机;施佩尔当时仍留在德国。德格雷勒选择了西班牙,此后从未后悔。
避难与有罪不罚
海滩迫降使德格雷勒成为盟国管制委员会在西班牙最急于缉拿的逃犯之一。这场迫降声名大噪——飞机落在海浴者中间,而德格雷勒又以希特勒宠爱的“养子”闻名——使这座城市在外交追捕纳粹及通敌活动相关人士的行动中格外引人注目。因此,圣塞瓦斯蒂安不仅是这次非同寻常抵达的背景——它标示着逃亡转变为一个问题,即西班牙究竟会庇护还是移交那些从战败的轴心国世界逃来的人。 小说将德格雷勒的命运与皮埃尔·拉瓦尔相对照。拉瓦尔更早抵达西班牙,时间是1945年5月2日,随后于7月30日被移交给法国当局。拉瓦尔因叛国罪受审,被判处死刑,并于10月遭到处决。佛朗哥在此案中的合作仅限于此。比利时持续十五年要求引渡德格雷勒,但佛朗哥拒绝了;1954年,佛朗哥政权最终决定保护他。此后,他正式使用西班牙身份“何塞·莱昂·拉米雷斯·雷纳”,并以此创办建筑公司,获得大量国家合同。这一连串事件使圣塞瓦斯蒂安的海滩迫降拥有了漫长的政治余波——飞机坠落海中的短暂奇观,先于数十年的受庇护居留和官方纵容。
记忆中的故土与其他旅途
在小说的其他部分,接近西班牙承载着更为私密的情感。1946年9月10日,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以美国访客的身份作掩护,经直布罗陀进入西班牙。他从飞机舷梯上看见直布罗陀地区和拉利内阿屋顶上晾晒的衣物;海峡的风吹拂着他,使他意识到自己正回到一个已经思念了七年多的家。行程是受限之下的选择——法国边境关闭,而秘密翻越山岭可能失足坠落,断送他的任务。这并非抵达圣塞瓦斯蒂安,却属于小说更广阔的归返地理——即使旅人必须隐瞒身份,西班牙的景色仍可意味着家园。 这座城市也属于一幅反复出现的流离失所地图,而非某个角色单独的行程。吉列尔莫冒用身份求生,他的生活被马德里的卡斯蒂利亚纳大道一分为二;每天早晨他穿过那里,仿佛那条大道标示着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与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两种人生的分界。曼努埃尔在日内瓦的流亡生活,因梅格·威廉斯不在身边而蒙上阴影;1948年,他与克拉拉·施陶费尔一同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置身于为她的网络成员组织的接待之中。数十年后,阿根廷独裁政权的恐怖统治于1976年3月24日开始,西班牙便成了许多流亡者的目的地,其中包括曾在大洋彼岸建立新生活、却被迫一无所有地以外国人身份归来的西班牙共和派。与这些反复发生的旅程相映照,圣塞瓦斯蒂安这条故事线突显出尖锐的矛盾——西班牙可以被体验为家园、避难之地,也可以是一个庇护并不平等地给予不同人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