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的马德里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马德里是小说中不断变换的隐匿与归来之地——在这座城市,秘密病患在正规机构之外求医,秘密活动者借日常社交活动安排会面,昔日战友则在数十年后遭遇战争的后果。城市的街道和房间与其说能提供安全,不如说只是暂时的掩护,使这座城市成为一个不断暴露、退避与重逢的场所。

秘密医疗之城

到曼努埃尔的地下行医活动已成规模时,病患的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山中的游击队组织起了基本医疗支持——队员能够消毒伤口、包扎、夹板固定和缝合,重症患者则可能被送到附近村庄的医生那里。然而,马德里仍会有枪伤患者被抬到曼努埃尔的餐桌上。早年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逐渐被非常年轻的学生、罢工工人和其他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取代;他们以近乎自杀的决心对抗警察。不过,许多病患根本不是战士。他们是与反佛朗哥家庭或共产党人有关的穷人,是共产党人的朋友,既无力承担私人治疗费用,也不愿在医院出示证件。

这项工作使城市里的家居空间成了非正式医疗网络的一部分。餐桌可以变成紧急治疗台;求助于地下医生,原因可能既有贫困,也有政治风险。因此,马德里的普通空间有了双重作用——它们属于日常生活,也能接纳那些被公共医疗排斥在外或因官方审查而身处险境的人。

公私场所中的秘密会面

马德里也是身份与忠诚必须隐藏的人们的会面之地。在一间昏暗曲折的酒窖里,曼努埃尔和梅格有时会在最里面的角落碰面,那里只有两张桌子,得从远处的吧台叫来侍者。后墙上的一扇小门通向一段楼梯,直达广场。他们都不曾需要从那里逃走,但曼努埃尔有时会从那扇门进出;梅格则始终走正门。这个刻意僻静的场所很适合他们会面,但曼努埃尔不会选这里与吉列尔莫见面,因为他和吉列尔莫之间的关系不同。

秘密活动有时也依赖于让人觉得自己无所隐瞒。威廉斯小姐是一名美国贸易官员,尽量不参加佛朗哥政权举办的社交活动,但她仍广为人知。倘若克拉丽塔·施陶费尔的任何一名西班牙同伙看见她与一名列在盟军通缉名单上的逃犯喝酒,她的任务就会暴露。相较之下,冒名的阿德里安·加利亚多并不介意让人在阿尔卡拉街一家窗户宽大的明亮咖啡馆里看见自己与冒名的拉斐尔·奎斯塔在一起。只要他注意到有熟人,就会率先起身,把公开露面当作一种不在场证明。然而,1948年12月7日,狮子咖啡馆似乎过于暴露,不适合这样的会面。马德里的咖啡馆和酒窖没有一成不变的安全之道——显眼可以成为掩护,也可能让行动功亏一篑。

这座城市的政治与商业日常还为秘密活动提供了更多场所。1949年1月17日,前一年启动的行动进入了预先安排的会面阶段。施泰因鲍尔约曼努埃尔次日下午四点半到胡安·布拉沃街57号见面。曼努埃尔说那时自己还在工作,问能否晚些时候见面。施泰因鲍尔拒绝了。固定的时间和地址将一场普通商务会面变成了进入行动下一阶段的入口。

城市中的战后余波

试图重建被战争打断的生活的人们,依然在塑造战后的马德里。1950年元旦早晨六点,萨卡里亚斯·冈萨雷斯·佩尼亚像每天一样进入卡萨德坎波,身后跟着六十八只羊。战争使他离开了熟悉的山沟和牧羊生活。他因以普通士兵身份参加共和国军队作战而入狱两年,出狱后又服了三年兵役。回家时,他发现妻子玛丽只剩下四只羊,那是他们结婚时一起积攒的羊群中仅存的几只。他逐步重建羊群,赢得邻居的信任,让他们把牲畜托付给他。那天早晨,在羊群引他前往的洼地里,他发现了另一具尸体。牧羊日常与发现尸体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让重建生活的劳作与暴力延续并置。

马德里的地理环境也承载着早年苦难的记忆。1968年10月,监狱的砖砌外墙唤起了吉列尔莫对1939年春天的身体记忆。那时,为了不让自己独自在巴列卡斯桥的莫代尔诺旅馆房间里发疯,他日复一日地在城里游荡。因此,前往监狱并非一次孤立的探访——走近监狱围墙,让他回到了战败与惶恐求生的那座城市。中间的岁月并未抹去那段经历;马德里的建筑环境会再次唤起它。

抵抗与重逢的舞台

这座城市的公共机构也可能成为政治抵抗的一部分。1968年5月,丽塔参加一场有关共产党如何回应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抗议活动的会议时,吉列尔莫带女儿们去了和平电影院。这次出行令人难忘,并非因为电影或其中的歌曲,而是因为一句口号传入了电影音轨:“工人与学生,团结向前!”这句口号把工人与学生联系起来,也让这家人平常的观影之行与外面的动荡和政治辩论产生了联系。

几个月后,马德里的卡拉班切尔监狱成了又一次隐匿行动的目的地。1968年10月26日,吉列尔莫凭一张伪造的马德里律师协会证件进入监狱。证件由安赫尔·巴尔韦德·罗尔丹借给他,而对方并不认识他。这张假证如此逼真,据里卡多说,巴尔韦德始终没相信它是伪造的。证件附有一份法庭文件,说明持证人是何塞·安东尼奥·乌尔别塔·普列戈的辩护律师,凭这两样东西,吉列尔莫顺利进入了监狱。这次探访不仅需要假证件,也要求谨慎利用监狱程序——律师在一间隔开的房间里会见囚犯,隔板上有一扇小窗,通常会有一名警卫在附近等候。马德里的法律空间就这样成为一条通道,使一段隐秘关系得以接近囚犯。

到1976年底和1977年初,马德里也成了两名男子重逢之地。他们共同的过往,比各自使用的假名延续得更久。1976年12月30日,吉列尔莫和曼努埃尔在巴拉哈斯国际航站楼的到达口相拥。吉列尔莫头发灰白,曼努埃尔的头发则已全白。吉列尔莫胖了些,曼努埃尔却比他瘦。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同痕迹;曼努埃尔身上满是由吉列尔莫亲手缝合的伤疤。他们都没有使用真名,却都用对方的真名相称。他们都欠对方一条命。片刻之间,这个拥抱让他们觉得自己又年轻又强壮;然而,他们曾经共同怀抱的希望,却被回想成一种让他们困在失败中的东西。

1977年1月12日,吉列尔莫在马德里的狮子咖啡馆再次见到曼努埃尔。重逢先于解释——他们拥抱的次数远远多于讲述各自遭遇的次数。曼努埃尔称他们的处境是一场噩梦,说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回来;他形容这里、那里、到处都和以前一样凄惨。马德里能让朋友重逢,却不能保证归来就意味着摆脱使他们分离的处境。

作为循环结构的城市

在这些情节中,马德里不只是故事不同阶段的背景。城里的房间与机构一次又一次变成门槛——餐桌接纳伤者;酒窖把秘密同伴与街道隔开;商务办公室和咖啡馆提供了必须谨慎应对曝光风险的场所;监狱唤起1939年的记忆;巴拉哈斯促成重逢,而狮子咖啡馆则见证了蒙上新一轮困境阴影的归来。这座城市反复呈现的模式,是暂时藏身之后再次暴露,是重返旧地却重新开启而非了结过去。政治生活、医疗照护、家庭记忆与友谊在此交汇,因为它们都取决于人们如何应对同一道变幻莫测的界线——哪些事可以公开,哪些事必须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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