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法国在小说中反复作为边境地带出现——它是逃亡者经过的国家,是西班牙共和派流亡者忍受流离失所之苦的地方,也是后来接纳逃离阿根廷独裁统治者的目的地。法国的作用并不只是提供避难。边境关闭、秘密越境、监狱网络以及流亡社群的劳作,使法国成为不稳定地理的一部分;在这片地理中,安全取决于路线、证件和他人的援助。
边境与逃亡路线
对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而言,1946年返回西班牙时,他原本更愿意取道法国。他认为,从法国越境不会像经直布罗陀入境那样引人注意。但边境已经关闭,若由向导带领秘密翻越山地,他可能失足坠落,提前结束任务。因此,他于9月10日经直布罗陀入境,并以美国人的身份作掩护。法国路线受阻,使边境选择成为行动安全问题,而非便利与否的问题。
小说也追溯了相反方向的旅程。索莱·鲁伊斯得知,一名同做家务的女工经莱里达和山地逃离了西班牙——她在平安夜摆好餐桌,向雇主道别,说自己要到二十六日才回来,随后抵达图卢兹,并在夜间翻越比利牛斯山脉。到了她原本应该回去工作的时间,她已经身在法国。此后,她安排与父亲在纽约市团聚。她的讲述成为线索之一,曼努埃尔及其同伴据此调查围绕克拉丽塔·施陶费尔运作的逃亡网络。
这段证词使人们注意到南克拉雷斯-德奥卡的西班牙战俘营。该营由共和派一方的囚犯建造,主要用于关押国际纵队成员;法国解放后,越过比利牛斯山脉的德国逃亡者也被关押在那里。最初,这些人往往是想躲避抵抗运动报复的普通士兵;随着德国战败临近,其他类别的人员也陆续到来。一些有名望的通敌者凭正式推荐信乘飞机进入西班牙,没有经过该营,但来自欧洲各地的许多纳粹分子和通敌者逃亡者都经过了那里。因此,法国边境既是绝望个人逃亡的门槛,也是战后人们为逃避追责而寻求庇护的大规模迁徙的入口。
流亡、归返与重建身份
对曼努埃尔来说,法国也是邻国;从那里返回西班牙,已无法通过通常方式实现。他离开七年多后归来,带有回家的意味,但他经直布罗陀入境,是以虚假的美国人身份行事,并且必须避免引人注意。令他怀念的国家与他能够安全采用的路线之间的差异,体现了流亡者的分裂处境——对故土的依恋,并不能让归返变得轻而易举。
曼努埃尔早年的经历也呈现了法国的流亡史。1939年夏天,他住在日内瓦;在那里,人们曾称他为阿戈约先生。日内瓦不在法国,但他在那里经历的生活属于同一片欧洲流亡图景——他接受巴勃罗·德·阿斯卡拉特交付的一项低调、非正式的任务,以费利佩·巴列斯特罗斯·桑切斯之名行事,并将报告寄往塔普洛。他的工作地点从一间小小的租用办公室,转到广场、公园和咖啡馆的长椅上;他在那里会见中立国和盟国的代表。尽管他在瑞士很安全,住在舒适的寄宿公寓里,却觉得那段日子孤独难熬,宁愿放弃这种安稳,去法国的难民营承受艰苦生活。这个对比为流亡赋予了切实的尺度——即便有受保护的住处,也可能仍觉得比不上与难民同伴一起吃苦。
法国还出现在曼努埃尔和吉列尔莫为假冒的阿德里安·加利亚多编造的行程中。他们的故事说,阿德里安和一名德国逃亡者在巴伐利亚一位天主教神父多年援助后,分别抵达法国。之后,他们持有神父提供的自制通行证穿越瑞士——这些证件无法确保合法过境,却能使教会提供援助、住所和交通工具。1947年4月,这名西班牙逃亡者在佩皮尼昂附近一位神父安排的向导带领下,翻越比利牛斯山脉进入西班牙;他花了一个多月才抵达马德里。这条虚构路线是专为一名听众——克拉拉·施陶费尔——设计的,但它之所以可信,源于宗教网络在战后保护逃亡者方面发挥的真实作用。法国成为身份构建的关键环节;这种身份依靠隐瞒、教会援助和秘密越境而建立。
避难网络与政治记忆
对施陶费尔组织的调查,将法国呈现为证据来源,也呈现为更大网络中的一环。梅格·威廉斯向曾在南克拉雷斯-德奥卡遇见德国逃兵的前国际纵队成员核实索莱的说法。他们记得有一名女子能自由出入战俘营,担任翻译,为囚犯送去食物和衣物,并处理他们的信件。证人说,德国被拘留者住在单独的营房里,生活条件比其他囚犯好;探望他们的女子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在这番叙述中,援助跨越边境、双向流动——战俘营接收逃离法国的人,而秘密网络则帮助他们活下去并继续前行。
这项证据具有政治意义,因为曼努埃尔的同伴希望证明佛朗哥政权庇护战犯,从而引发国际压力。但他们掌握的材料还不足以查明整条逃亡路线,也不足以证实参与者的身份和目的地。因此,法国并非调查中的单纯背景——有关越境、囚犯和法国解放后逃亡者的证词,有助于将零散的怀疑转化为对一个有组织体系的初步描述。然而,情报仍不完整;区分调查者所知与所信,对这项任务至关重要。
小说通过图卢兹的共和派流亡社群,再次拓展了避难的含义。1944年10月,伊内斯·鲁伊斯·马尔多纳多随曾试图入侵阿兰谷、但以失败告终的西班牙民族联盟军队抵达当地,并加入一家由女性经营的小型合作餐馆。她们共同分担工时、工资和利润。生意发展为伊内斯之家餐馆,后来被《南方快报》称为法国最好的西班牙餐厅,并于1966年获得第一颗米其林星。成功并未抹去将创办者带入流亡的那场失败。相反,这家餐馆成了共产主义流亡者的避难所,也是那场失败入侵的活纪念碑——它既是共和军士兵和反法西斯游击队员的聚会场所,也是独裁统治下成长的年轻西班牙人的目的地。访客研究墙上的照片,自称是党内成员,并请求与老兵合影。对伊内斯及其同伴而言,这份意料之外的关注逐渐使她们觉得,当年的失败或许能够成为一场持久、甚至最终的胜利。
维系这个社群的不只有政治记忆,还有实际劳动和互助。伊内斯最初以工人身份进入餐馆厨房;多年后,尽管餐馆规模扩大,她仍把厨房看作自己的地方,不允许别人动用厨房用具,也不容许任何人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作哪怕很小的决定。她的强硬作风引发摩擦,尤其是与女儿之间的摩擦;但这家餐馆也是通过共同劳动形成的家庭——四名经营者亲密得如同亲人。1949年6月,来自哈恩南部山区的游击队员带着家人逃亡并抵达图卢兹,曾做过屠夫的费尔南达加入厨房。她的到来也回应了伊内斯长期以来对橄榄油稀缺且价格昂贵的忧虑——拉斐尔·奎斯塔此前只成功从西班牙寄来过一次,后来加兰开始从萨拉戈萨供应橄榄油。在厨房里,就像在流亡网络中一样,团结落实在食物、工作以及维持生存的艰难安排之中。
后来的流离失所与家园的意义
小说转向阿根廷时,法国作为避难之地的历史也有了令人痛心的后续回响。1976年3月24日军事独裁开始施行恐怖统治,当晚便有数百人遭非法逮捕,此后许多阿根廷人设法离开。流亡者中,墨西哥接收人数最多,西班牙居第二。时间上的反讽更为尖锐——佛朗哥刚刚去世,而西班牙曾经收留胡安·庇隆;庇隆的事例后来又被拉丁美洲独裁者援引。小说将这些政权通过镇压手段联系起来,其中包括从政治犯手中夺走孩子。
法国在这段后期故事中的位置,是更广泛的避难与归返历史的一部分。1939年流亡、并在大洋彼岸建立新生活的西班牙共和派,近四十年后又被迫再次流亡,返回西班牙时却成了外国人,且身无分文。在这种一再发生的流离失所面前,法国只是欧洲大陆和跨大西洋逃亡地图上的一环,并非永久的解答。贯穿小说,越境进入法国可能意味着逃出监狱、开始前途未卜的流亡,或踏上更漫长旅程中的一站。边境可以开启一条出路,却无法单凭自身恢复家园,也无法消除迫使人们逃亡的政治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