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
视差之见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从纪录片转向虚构电影,并非逃离现实,而是回应现实允许摄影机呈现什么这一问题。他早期的纪录片实践面对的是普通生活与经审查的官方媒体所传播的乐观社会图景之间的距离。然而,试图纠正这种扭曲,又暴露出另一种局限——纪录片越接近个人的私密经验,其记录行为就越可能成为一种侵扰。虚构电影提供了走出这一僵局的途径,而这一转变本身也成为一个例子,说明新的形式如何从旧形式未获解决的局限中产生。
纪录片实践与社会现实
基耶斯洛夫斯基从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电影创作者共同面对的问题出发——沉闷的社会现实与官方媒体呈现的明亮、乐观图景之间的反差。按照书中转述的他的说法,在波兰,日常生活没有得到表现。因此,纪录片承载着一种特殊的希望——描述官方叙述所排除的事物,能够让那些遭到忽视的现实显现出来。电影形式并非只是在记录一个已被公共表述承认的世界;它也可以挑战存在与否的界限,质疑何者算作存在,何者仍处于获准呈现的图景之外。
《医院》(1976)以具体形式体现了这种纪录片承诺。摄影机跟随骨科医生度过一个三十二小时的轮班。器械在他们手中失灵,电力一再中断,连基本材料也供应不足。尽管如此,医生们仍一小时接一小时地工作,并以幽默应对。这里呈现的条件并非社会失败的抽象证据,而是人们坚持下去时所处的实际环境。纪录片对工作、短缺与坚忍的关注,让生活境况与经过官方粉饰的社会图景之间的落差显现出来。
摄影机的局限
同一种揭示社会现实的纪录片冲动,在指向私人生活时也可能引发伦理疑虑。在《初恋》(1974)中,摄影机跟随一对未婚年轻情侣,记录女孩怀孕、两人婚礼以及婴儿出生的过程。影片接近结尾时,父亲抱着新生儿哭泣。书中将基耶斯洛夫斯基对这一刻的反应描述为对眼泪真实性的惊惧——摄影机已经触及一种私密性,而这种披露不能被视为无害的知识收获。
这一顾虑塑造了他对纪录片局限的阐述。试图接近个人的电影创作者可能会发现,摄影机越靠近,感兴趣的对象反而越退隐。纪录片可以观察一道界限,却未必有权越过它。他反思中提到的卧室例子清楚地说明了这一差别——电影或许需要表现爱情,但这种艺术需要并不自动意味着可以在私人空间拍摄真实的人。因此,障碍不只是技术性的;它关乎表现有权从他人身上取走什么。
虚构电影改变了接近对象的条件。电影创作者可以安排演员演出一个场景,也可以用甘油制造眼泪,而不必取用某个人毫无防备时的悲伤。这样的结果并不等同于以纪录片形式证明一个真实发生的私密时刻。基耶斯洛夫斯基之所以区分表演出来的眼泪与真实的眼泪,正是因为前者是在一套表现安排中制造出来的,而后者会引出一个问题——摄影机是否本来就不该记录它们。他转向剧情长片,因此既是一项形式选择,也是一项伦理决定——虚构电影能够接近亲密经验,而不宣称自己可以不受限制地进入真实人物的生活。
转向虚构电影
《影迷》(1979)是连接两种模式的关键中介。这是一部虚构电影,讲述一位纪录片导演因对摄影机的热情而失去妻子、孩子和工作。影片将纪录片的问题带入虚构电影——导演对记录的执着成为失去的根源,使摄影机造成的后果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而非让摄影机的凝视逃脱审视。它处于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纪录片与虚构作品之间,为这一转变赋予戏剧形式,将拍摄实践与无节制追逐影像可能造成的伤害联系起来。
这一论点也延伸至《两生花》。法国的维罗妮卡拒绝了木偶师,因为他想要过于彻底地洞悉她。在他告诉她有关她双重生命的事后,她深受伤害,逃到父亲身边。这一情节在虚构的环境中呼应了纪录片的问题——了解或表现另一个人的愿望本身就可能具有侵入性。虚构电影并不会消除亲密性,也无法保证以无害的方式接近它。相反,它提供了一种形式,使接近他人的限度得以呈现、辨认,并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具体普遍性与形式变迁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创作轨迹阐明了书中对具体普遍性的论述。纪录片与虚构电影并未被视为两种各自封闭、仅仅占据不同位置的电影类型。虚构电影源自纪录片内部的局限——表现生活现实的冲动,遭遇到一些无法在不侵犯隐私的情况下记录的经验。后来的形式回应了这一僵局,却没有抹去产生问题的根源。纪录片声称能够记录现实,与虚构电影以建构方式接近现实之间的张力,对于理解这一转变始终至关重要。
依照这一论述,普遍性并非潜藏在各种特殊形式之下的中性共同基础。它显现于形式之间的运动与冲突之中。基耶斯洛夫斯基从纪录片转向虚构电影,为这一主张提供了一个电影实例——一种实践的局限使另一种实践成为必要,而新形式承载着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即表现能够正当地呈现什么。伴随这一论述而来的、关于永恒从时间经验中产生的比较,也强化了同一结构。看似处于另一层次或采取另一形式的事物,并非简单地置身于第一种形式之外;它从第一种形式的僵局内部产生。基耶斯洛夫斯基在此的重要性,在于他使这一转变既产生了重要的艺术后果,也充满了伦理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