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克洛德·米尔纳
视差之见让-克洛德·米尔纳被呈现为一位探讨政治统一计划无法吸纳之限度的思想家。本书借助他对民主的分析,说明多数如何能够代表全体人民,而少数群体又如何被视为无足轻重;继而追溯在他的论述中,犹太人的形象如何成为欧洲统一的结构性障碍。作者认真对待这一论证,同时持续批判其中关于法律、欲望和以色列国的主张。
民主、多数与非全体
米尔纳的出发点是民主中多数与全体之间的短路——胜者获得代表整体的权力,即使胜负差距很小。本书以有争议的二〇〇〇年美利坚合众国总统选举佛罗里达州计票事件说明这一悖论——仅有数百票之差的多数便足以决定结果。第二个例子来自《全联盟共产党(布尔什维克)历史》中所述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党代会——一项决议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后,代表们一致批准了它。叙述由此追问——如果投票结果一致,少数派到哪里去了?在米尔纳看来,这并非偶然的扭曲,也不是极权主义独有的特征。将多数等同于整体,本就内在于民主之中。
少数群体由此落入一种被算作无物的位置,这有助于米尔纳区分“人民”一词两种不稳定的含义。它可以指向一个没有边界的非全体,即不排除任何人的众多;也可以指向一个边界分明的单一人民,其构成方式是划线排斥被界定为敌人的人。这并非两种截然不同的定义——人民在无法封闭的整体与依靠边界维持统一的民族之间摇摆。
米尔纳大体上将这些倾向与民主的不同侧重点联系起来。在美利坚合众国,民主呈现为一个由多个行动者构成的领域,没有任何一方代表整体;即便沉默的大多数开口,也会成为众多特定群体之一。相比之下,欧洲民主传统上与统一人民的统治联系在一起。然而,米尔纳认为,当代欧洲统一正朝相反方向发展——走向一个没有边界的政治非全体,跨越地理与文化边界开放,塞浦路斯和土耳其标示出这一计划所设想的广阔范围。他指出,这种开放自有代价——一个声称包容所有人的欧洲,必须逐步抹去其成员之间相异的历史记忆与传统。
欧洲与犹太人形象的变化
在米尔纳的论述中,犹太人反复成为欧洲政治思想用来标示其无法摆脱之限度的形象。本书将他的论点与纳粹大屠杀修正主义,以及试图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不同群体的苦难等同起来的做法联系起来。在这种逻辑中,具体的历史可能被压平为抽象的受害者身份类别——以普遍开放之名消除差异,并将一切界限视为可疑之物。
被认为构成障碍的身份,会随着它所阻碍的政治理想而改变。在反犹主义的早期现代形态中,犹太人因维持一种特定生活方式、不愿消融于世俗公民身份而遭到谴责。在十九世纪末的沙文主义帝国主义中,指控则反了过来——犹太人被说成世界主义者、无根之人,威胁着族群共同体边界分明的身份。在民族国家之后的处境中,米尔纳认为,这一指控以另一种形式回归——犹太人被描绘成执着于某种特定界限,而以色列国则在结构上取代了欧洲过去赋予“犹太人”之名的位置。于是,批评者可以自称与反犹主义受害者团结一致,同时指责犹太人建立了边界明确的民族国家。
因此,米尔纳将反犹主义理解为一种反复出现的政治操作,而不只是对某个现实群体的敌意——必须消除那个被想象为普遍统一之障碍的对象,统一才会显得能够实现。本书通过将阿道夫·希特勒置于这一传统最激进的位置,强调了这一主张的严峻性。书中也指出,米尔纳的结论是,欧洲的启蒙理想与民主理想不能被视为与这段历史无关;他提出的回应不是忽视欧洲,而是揭示其被遮蔽的阴暗面。
法律、欲望与人的有限性
米尔纳的分析从政治统一延伸到生命的限度。本书指出,他认为犹太人体现了法律不可逾越的界限,并抵抗基督教将法律扬弃于爱的做法。按照这种解读,犹太人代表人的有限性——这不只是阻碍无限享乐的偶然因素,也是防止享乐趋于完满的原则。因此,犹太人的形象经由雅克·拉康的欲望之因客体概念得到阐释——该客体作为欲望的原因,正是因为它始终是障碍,而不是能够被获得的对象,才使欲望持续存在。消除障碍的幻想并不会带来完全满足;由于不受阻碍的享乐在结构上不可能实现,针对障碍的威胁越是遭到暴力打击,便越可能以更强烈的形式回返。
米尔纳的论述将这一界限与由男性与女性、父母与子女构成的四重结构,以及由法律维系的代际交换联系起来。本书描述了他所看到的彻底克服限度之幻想的危险——人们企图通过克隆摆脱性别差异与身体的独特性,从硬件转向软件,最终成为能够在临时躯体之间移动的虚拟存在。他所警告的正是这一前景——追求无限实现,带来的或许不是解放,而是一种新型的、普遍化的反犹主义。
本书对米尔纳的异议
作者并未直接接受米尔纳对法律的辩护。首先,本书质疑法律之外的领域是否只能被理解为完全享乐的梦想,进而让雅克·拉康扮演父权禁令捍卫者的角色。按照本书对雅克·拉康晚期思想的阐述,障碍已经内在于驱力之中——驱力的运动围绕其客体弯曲并不断重复,而不是朝最终满足迈进。因此,禁令或许能通过赋予不可能性一种象征形式来平息局势;它并非凭空创造了根本障碍。
其次,作者反对任何将犹太教仅仅视为阻碍现代性追求无限的界限的论述。本书认为,世俗化的犹太教也是欧洲现代性的来源之一。书中指出,巴鲁赫·斯宾诺莎将最高层次的认识表述为法律之外的享乐;犹太弥赛亚主义则是总体性政治革命观念的一个来源。从这一角度看,米尔纳认为需要犹太人充当障碍的普遍化倾向,本身也受惠于犹太教。
第三,作者质疑米尔纳所持的政治前提,即以色列国的建立证明了胜利与正义可以并存。本书认为,从欧洲的立场看,以色列的建立也可以被解读为欧洲试图摆脱犹太人这一努力的政治延续。这样的解读给米尔纳所援引的建国成就留下了不正义的污点。因此,双方的分歧并非在于犹太人是否在欧洲政治想象中发挥界限作用,而在于这一分析允许人们对以色列的历史与正义作何种论述。
文本中的作用
在本书中,米尔纳既是政治排斥的有力阐释者,也是一个其意义备受争议的向导。他的论述将民主的算术逻辑、欧洲普遍主义、反犹主义以及克服人类限度的幻想联结为一个整体性的结构论证。作者保留了其中的核心警告——无限统一的计划可能制造出它声称要超越的形象;与此同时,作者也反对一种将法律视为享乐唯一障碍,或只把犹太教视为现代性所排斥之剩余的论述。注释将米尔纳的《结构主义之旅》列为来源,并引用第213至214页;因此,本书对他的讨论聚焦于一项具体的理论介入,而非生平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