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马拉布
视差之见卡特琳·马拉布被呈现为一位思想家,她在脑科学中发现了一种鲜明的黑格尔式可能性——大脑既不是固定的生物机器,也不是被动的物质基底,而是一个在与世界的交互中发生改变的可塑场所。她的论述赋予神经可塑性以政治和哲学意义,追问适应是否只是服务于既有条件,抑或也能包含否定性——抵抗这些条件的能力。
马拉布在论证中的位置
本书通过比较三种关于人类智能的路径来介绍马拉布。计算模型将心智视为一台形式化的符号信息处理机器;神经生物学关注作为思维直接相关物质器官的大脑;进化论则将智能置于人与环境在共同生活世界中的长期互动之中。在作者的论述里,这三种路径构成一个黑格尔式三元组,但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对抽象、物质和社会进行简单排序。
马拉布的介入使这种关系显得更为出人意料。看上去最具还原论色彩的路径——将大脑作为生物物质来研究——也可能最具辩证性,因为它强调大脑改变自身的能力。她的解读并不拒绝物质研究,而是将注意力转向物质器官本身的活动及其历史形成。大脑不只是思维发生之处。它也会随着其所支撑的那个人的生活与实践而改变。
可塑性与大脑的形成
马拉布借助与卡尔·马克思的历史类比来展开这一论点——人们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塑造着自己的大脑。按照本书的论述,这一主张立足于三种可塑性——发育、调节和修复。大脑通过与环境互动而发育,而非遵循一份完全预先设定的遗传计划展开。基因提供的是一种开放于变化的结构;使用模式可能使某些区域发育得更多,而损伤或残障也可能使其他区域接管某项功能。
这一论述所涉及的不只是分化。马拉布强调的跨分化,指的是差异本身发生变化——神经组织并非只沿着固定轨迹逐步发展,而是能够改变。学习和记忆通过强化或暂停突触连接参与这一过程。按照作者的论述,神经元在记录刺激的同时,也会主动组织刺激。因此,可塑性描述的是一种物质历史——大脑承受经验带来的影响,但它并非只是由外部世界被动写下的记录。
这一历史也动摇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大脑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器官,是因为它不能生长或再生,其细胞只会逐渐死亡。本书将这一观念呈现为已被经验研究证伪的看法,也是人们普遍未能认识到生命物质会发生转变的一个例子。在此处呈现的马拉布观点中,心智并非只是映照一个已经完成的世界。它参与与世界的交互,感知转变的可能性,并且自身也会随着大脑这一生物场所而改变。
反对不包含否定性的适应
马拉布的论述反对两种看似不同、却都否认可塑性的立场。按照本书的界定,唯心主义将大脑视为必须由外部赋予生命的物质,视其为中继站,而非主动场所。相较之下,庸俗唯物主义保留了机械决定论式的现实图景。尽管彼此对立,两者都使大脑陷于惰性——前者要求外部赋予生命,后者则以决定论排除了真正变化的可能。
政治问题由这一批判引出。马拉布追问,大脑功能的图景是否会与资本主义精神完全一致。可塑性可能意味着无限适应环境既定条件的能力,造就一个永远能够适应的自我。但它也可能包含否定性——抵抗或颠覆环境压力、打破自我维持要求的能力。两者的差别至关重要,因为单纯的适应性可能再生产现存秩序,而通过否定性来理解的可塑性,则允许转变包含拒绝与断裂。
自我、社会模型与历史变化
本书将当代心智论述与社会组织模型并置,使马拉布的问题变得具体。丹尼尔·丹尼特不再设定单一中央控制者,而转向多个行动者之间的自创生式互动;这类似于从官僚式中央计划转向分散式联结主义。在这一模型中,自我是从局部行动者的活动中涌现的,而不是从单一中心对它们发号施令。这种比较引出一个担忧——社会可能塑造大脑,而关于大脑的图像又可能反过来使某种特定社会秩序显得自然。
单一自我与自传性自我的区分中也出现了相关的张力。单一自我标示了自我指涉的否定性时刻——它从即时现实中抽离,从而可能打破有机稳态。相较之下,自传性自我组织起关于自身身份的叙事历史,并形成一种由文化塑造的稳态,即第二天性。因此,自我既不能还原为稳定的身体调节,也不能还原为连贯的人生故事。它是在扰动与新稳定的形成之间的冲突中涌现的。
本书对现代性的更广泛论述为这一问题提供了社会框架,但并未将马拉布的论点简化为资本主义理论。它将专家官僚体制和生政治管理,与受剩余驱动并不断自我革命的资本主义体系并置。这些被视为现代社会秩序中彼此有别且不相容的方面,而非彼此的转译。与马拉布的问题并读,这一分析凸显了可塑性的利害关系——改变的能力可以被征用来服务于持续适应,也可以揭示打破组织适应的条件的可能性。她在这场讨论中的重要意义,在于让这两种可能性都始终处于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