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奥
视差之见尼奥是《黑客帝国》三部曲的主人公;在斯拉沃热·齐泽克的解读中,影片借他检验脱离一个系统的解放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的经历从选择觉醒、拒绝受操控的安逸,转向面对一种可能性——反叛本身也属于系统的设计。影片始终没有解决这一张力——尼奥能够挑战《黑客帝国》的矩阵系统,但三部曲的结尾并未展现人类摆脱其控制。
身份与引介
在这里,尼奥的重要性并不主要在于完整的个人传记,而在于他在三部曲政治与哲学结构中所占据的位置。《黑客帝国》的矩阵系统被描述为塑造经验的象征秩序;它使主体看似能够自由行动,尽管他们实际上受困于系统规则之中。尼奥最初以能够脱离这一秩序的人物形象出现;后来,他表面上的自由却变得难以与系统运作的另一个阶段区分开来。
在齐泽克看来,影片的核心矛盾在于——建构出来的现实与行动所呈现的鲜明物质性并存。尼奥改变《黑客帝国》的矩阵系统规则的能力,使自由显现为逃离日常限制的可能性,但这本身并未回答他是否已经逃离设定这些限制的系统。他的重要性在于这个未获解决的问题,而不只是他作为强大解放者的身份。
选择觉醒
尼奥在红色药丸与蓝色药丸之间的选择,起初将他的道路呈现为在真理与快感之间作出抉择。服下红色药丸意味着从《黑客帝国》的矩阵系统中觉醒,面对其之外的创伤性现实;另一种选择则是继续身处由系统调控的幻象之中。这一决定标志着他与“不知道”的安逸决裂,也使尼奥有别于叛军中的告密者——后者明知虚拟体验的性质,却仍选择其中的快感。
然而,三部曲对解放的呈现,使这种表面上的对立变得复杂。尼奥最终并未为人类提供一条从幻象直接通向未经中介的真理的简单道路。相反,他代表了穿行于不同虚拟世界、并学会改变组织经验之规则的可能性。依照这种理解,选择变成了在两种幻象之间作出抉择——服从固定且受操控的现实,或者能够重塑规则,并穿行于不同形式的经验之中。因此,尼奥的自由作为一种转变的可能性确实存在,但仍然处于系统之内。
系统的力量也通过这样的形象得到呈现——人类被置于盛满液体的培养舱中,靠系统维持生命,并被当作能源来源。齐泽克认为,单纯的能源实际需求不足以解释《黑客帝国》的矩阵系统为何要依赖如此复杂的安排。他提出的解释是,系统攫取了人类的享乐。这个形象表明,尼奥的斗争不只是对抗虚假表象——觉醒揭示出,人类是某种秩序的被动工具,而这一秩序从他们的生命中攫取某种东西。然而,尼奥摆脱这种被动状态,尚未解释系统与人类享乐之间的关系如何才能改变。
系统内部的反叛
在《黑客帝国——重装上阵》中,尼奥最初使命看似明晰,后来却让位于对反叛能够实现什么的疑虑。建筑师告诉他,他身处《黑客帝国》矩阵系统升级后的第六个版本;此前也曾出现试图解放人类的救世主人物,但他们的努力最终都以灾难告终。因此,尼奥的反抗或许既非前所未有,也未脱离系统的计算。这个揭示动摇了这样一种假设——选择抵抗就足以保证行动产生独立于系统的结果。
尼奥也无法确定该不该信任周围的人物与机构。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先知,因为她的预言可能是在引导他,也可能是在操纵他;与墨菲斯及其异象相关的先前确信也受到质疑。这些疑虑使尼奥处于知识不完整的境地。他必须在没有可靠指引的情况下行动,无法确定抵抗、与《黑客帝国》矩阵系统内部同情人类的力量妥协,或采取其他策略,究竟能否带来真正的改变。
当尼奥在《黑客帝国》矩阵系统之外举手制止攻击人类的机器时,续集进一步加深了这种不确定性。影片没有解释他为何拥有这种能力,尽管此前《黑客帝国》的矩阵系统与物质现实之间的区分,已经使这类力量在虚拟系统内显得可以理解。齐泽克拒绝轻率地推断说,终极现实并不存在,一切都不过是另一个虚拟世界。相反,他将这一异常解读为一种证据——决定性的政治斗争不能仅限于物质条件;即使冲突发生在《黑客帝国》的矩阵系统之外,也必须在系统内部展开意识形态斗争。因此,尼奥返回虚拟世界成为解放问题的一部分,而不是对他最初逃离的简单逆转。
死亡、胜利与未解的约定
最后一部影片进一步动摇了《黑客帝国》的矩阵系统与其外部世界之间的区分——尼奥和史密斯探员在物质现实中也能施展非凡力量。对齐泽克而言,这打破了第一部影片所建立的预期。故事的走向从以可理解的规则为基础的知识,转向对一种影片未能充分解释的解决方案的信仰。在这种解读中,叙事未能说明自身规则为何改变,正构成了它的政治困境之一。
决斗结束时,尼奥变成了另一个史密斯探员;他的死亡也摧毁了史密斯探员及其增殖出的众多版本。由此,人类与机器之间达成了暂时休战。齐泽克将这一结果与基督教的牺牲观区别开来——依照他的解读,史密斯探员是引发冲突的闯入者,他被消灭后恢复了暂时的平衡;而真正具有基督论意味的版本,则要求尼奥原本是一个变成人类的《黑客帝国》矩阵系统程序,如此一来,他的死亡也会摧毁整个系统。三部曲并未采取这一步;尼奥死后,系统依然存在。
最终协议承诺,机器将停止在《黑客帝国》矩阵系统之外与人类作战,而希望获得自由的人将获准离开。然而,正如齐泽克所解读的,影片没有说明人们将如何获得这一选择,也没有保证协议能够维持。《黑客帝国》的矩阵系统继续剥削人类,大多数人仍受奴役,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另一个史密斯探员出现。因此,尼奥看似取得的胜利带来的是休战,而非最终解放。结尾的局限保留了尼奥这一角色的核心矛盾——他能够中断系统的运行,为改变开启一种可能性,但三部曲仍让支配人类生活的结构原封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