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tin Heidegger
视差之见马丁·海德格尔并非通过传记叙事呈现,而是作为一位哲学家出现;他关于存在、技术与历史变迁的论述,成为反复参照与争论的对象。本书借助他的思想,区分有意义世界的显现与其中事物的清单,同时指出,这一区分无法与那些帮助促成此类世界诞生的物质过程和苦难隔绝。
历史性显现与事件
海德格尔的事件概念指称存在的一种划时代显现——一个新世界的涌现。这个新世界并非另一组物件,而是万物得以显现的意义视域。根据这一观点,不能通过退回事件之前、描述那些据称生成了它的日常过程,来解释事件。这样的解释会把本体论视域误认为存在者层次的对象,并试图用已经依赖于可理解性的范畴,解释可理解性的条件。
本书将这一立场与德勒兹和巴迪欧的立场并置,强调他们对事件的共同兴趣掩盖了实质差异。对海德格尔而言,事件是某种历史性存在构型的显现;德勒兹将其视为生命的内在生成,而巴迪欧则将事件与实证存在的秩序明确区分。三者都反对把新颖性化约为一连串已经确立的事实,但海德格尔的论述将事件视为思想的终极视域,而非一种可以从背后加以重构的过程。
针对这一界限,本书提出一种唯物主义的冒险——冒险思考事件背后之物,探向使显现成为可能的裂隙或收缩。弗里德里希·威廉·约瑟夫·谢林关于逻各斯前史的论述,为探究意义世界开启之前必然发生之事提供了范例。这一介入所主张的不只是历史与物质条件至关重要,更在于不能把真实界的构成性痛苦——那道使象征秩序得以成立的切口——斥为低等的、仅属存在者层次的问题。因此,海德格尔拒绝思考显现背后之物,既标示了其哲学的力量,也标示了它的界限。
技术与封闭的危险
本书呈现的海德格尔技术危险论,比起警告科学干预可能酿成灾难,更为激进。更深层的危险在于,干预可能顺利得以实现。在讨论可能的生物遗传操控时,威胁在于人类可能彻底沦为科学规划可全面管理的对象,不再有任何抗拒技术控制的剩余。这里攸关的不只是身体伤害,还有人类存在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存在的开放性可能遭到废除。
论述将这种危险描述为存在者层次吞没本体论层次——作为存在之“此”来理解的人,将被化约为又一个可供科学研究与操控的对象。这是对本应不可能之事的恐惧,因为使事物得以显现的维度,原则上不可能被化约为又一个显现出来的事物。然而,技术彻底成功的可能性,恰恰赋予这种恐惧以迫切性。由此张力引出的主张是为进一步发展设限——一个万事顺遂的世界,或许比某项具体干预失败的世界更具威胁。
本书还借助海德格尔的警告,指出危险与拯救之间的悖论。认知主义心理学将心灵变成科学控制的对象时,可能体现技术遗忘的极端。然而,一些认知主义者恰恰转向海德格尔,以面对自身方法陷入的僵局。他们对海德格尔的求助,意外地赋予荷尔德林式的思想以力量——拯救的可能性在危险最大的地方生长。因此,科学探究与海德格尔思想之间的对立,不像将二者视为简单对抗时所暗示的那样稳固。
叙事、清醒与日常事物
在讨论荷尔德林时,海德格尔的解读与另一种诗歌形式论述形成对照。本书追溯了一种转变——从叙事性的警醒——它把种种迹象组织到一个宏大的历史故事中,讲述诸神离去与归来——转向清醒,也就是关注日常生活的迹象,而不要求它们通过某种总体形而上学框架为自身辩护。书中将这一转变比作从本体神学——一种关于现实的包罗万象的叙事——转向泰然任之,即不再要求事物接受此类辩护的态度。
这一比较带有鲜明的反讽意味。对这种转变的论述出自埃里克·桑特纳的一本著作,而该书对海德格尔只字未提;与此同时,据称海德格尔本人对荷尔德林的细致解读,忽视了叙事统一性的并列式瓦解。他关注的反而是诸神退隐并可能归来的宏大论述。在这种解读中,海德格尔帮助命名了形而上学解释的替代方案,但他本人的批判实践并未充分关注可能实现这一方案的日常、彼此脱节的要素。
资本主义废弃物的意象,为日常生活增添了物质与历史维度——废弃汽车和电脑堆积成山,飞机停放在莫哈韦沙漠中的停机场。这些失去活力的物件,令一种不断生产更新事物的驱力显形;与此同时,它生产出的东西却已变得无用。本书将对衰败物件的关注,与从自然正在收回之物中重新发现历史性联系起来。这种转向被忽视的物质痕迹的做法,使海德格尔式的任其存在与探究表象之下隐藏的过程之间的简单对照变得复杂。
界限、自由与人的主体
海德格尔关于本真决断的论述,与一种自由和必然性相互重叠的思想传统相连。本真的自由并不意味着不受约束地选择;它意味着承担并践行命运,从而使命运本身的力量变得自由。本书将这一结构与新教神学、尼采和理查德·瓦格纳联系起来,继而将其与黑格尔关于设定前提的思想相对照。
这种联系引出一个关键的歧义。主体可能只是接受一种早已存在的必然性;也可能通过决断的施为性,追溯性地确立那种看似被它接受的必然性。因此,自由问题随之成为因果性问题——一个看似发生于世界之中的行动,如何能够发挥自身的因果作用?在本书的论述中,海德格尔对本真决断的强调并未解决这一问题。相反,它使问题更加尖锐,展现出自由或许不在于逃离必然性,而在于启动必然性的力量。
这一未决问题属于一种更广泛的主体论——主体是一种显现,而非某个实质性的内核。自我并非作为掌控一切的实体藏在有机体之中;它的一致性是虚拟的,产生于自我向自身显现的界面。在这一背景下,海德格尔关于本真存在与追随常人的区分,与另一个问题并置——决断究竟使一种先在的命运获得自由,还是追溯性地设定了自身根据。因此,他并非一位完成了自身人生历程的传记主人公,而是一位哲学对话者;他的概念揭示了显现、技术掌控、日常生活与自由所牵涉的关键问题,而他的理论局限则促使本书追问其框架遗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