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阿马尔菲塔诺
2666奥斯卡·阿马尔菲塔诺是一位智利教授,他在圣特雷莎的生活使文学专长与流亡、为人父的忧虑,以及愈发难以解读的现实交汇。他与贝诺·冯·阿奇姆博尔迪作品的关联吸引欧洲评论家前来找他,但书中对阿马尔菲塔诺的叙述也围绕他日常生活中的压力展开——身处边境城市而不安稳的家、面临危险的女儿、晾衣绳上的一本奇怪书籍,以及动摇他对可信之物的判断的声音。
身份与背景
阿马尔菲塔诺与女儿罗莎住在圣特雷莎一栋小小的平房里。房子有三间卧室,厨房、客厅和餐厅合为一体,门廊上有一张被风雨侵蚀的木凳。院子大到可以种草和鲜花,不过他不知道什么植物能在那里长好。他有几十年来一直保存的旧书、愿意借给别人的较新书籍,还有一些装在包裹里寄来的书,寄件地址陌生,他已不再拆阅。每月工资和房子尚未完成的修缮,构成了他生活朴素而具体的框架;然而,他私下追问自己为何身在圣特雷莎,却没有同样实际的答案。
他确实熟悉阿奇姆博尔迪的作品,但对他的崇敬远不及那些前来寻找他的评论家。阿马尔菲塔诺在智利的一所德国学校学过德语,童年时就读于该校,十五岁时转入公立高中。大约二十岁时,他从圣地亚哥的一家公共图书馆借读了三部德语版阿奇姆博尔迪小说——《无尽的玫瑰》《皮革面具》和《欧洲之河》。该馆的德语藏书由一位已故德国居民捐赠给努尼奥阿市政府;馆中还有《双叉鹿角藻》,阿马尔菲塔诺读了一部分,却没有读完。
1974年,一家阿根廷出版社安排阿马尔菲塔诺翻译《无尽的玫瑰》。当时,他什么活儿能找到就翻译什么,并靠校对维持生计。后来他怀疑该版本或许未经授权,但无法证实这一点。他欣赏阿奇姆博尔迪,却没有评论家近乎崇拜的狂热,并认为君特·格拉斯和阿尔诺·施密特也同样才华出众。因此,他的知识使他成为一位有用的中间人,却没有使他成为追随者。
评论家与寻访
让-克洛德·佩尔蒂埃、曼努埃尔·埃斯皮诺萨和莉兹·诺顿在圣特雷莎见到阿马尔菲塔诺时,院长介绍他是阿奇姆博尔迪专家的便条改变了他们对他的看法。他们询问他如何学会德语、何时接触这位作家、读过哪些书,以及对这些作品有何看法。他的回答既说明了专长的依据,也划出了它的界限——这些知识来自学校、藏书有限的图书馆和一份翻译工作,而非围绕阿奇姆博尔迪形成的学术崇拜。
这次会面发生时,评论家们也正感到格格不入。艺术与文学学院院长奥古斯托·格拉在便条中称这三位访客为他的“同事”,并保证阿马尔菲塔诺会帮助他们。这个称呼先让他们发笑,随后又使他们感到悲伤——它仿佛在欧洲与他们暂住的圣特雷莎之间架起一座坚固的桥梁,尽管他们仍不确定该如何融入周围的城市。便条把沙漠比作一座石化花园,这一精致的描述呈现了一个他们觉得难以进入的地方。阿马尔菲塔诺的到来为他们的寻访带来一位本地向导,却没有带来答案。
第二天早晨,他在评论家下榻的酒店大堂与他们会合,一起吃早餐,并讨论接下来该如何行动。阿奇姆博尔迪没有去过大学的艺术与文学学院;圣特雷莎也没有德国领事馆可供他们查询。有人问这座城市有多少家酒店,阿马尔菲塔诺承认自己不知道,不过建议向前台索取酒店和汽车旅馆的名单。他的作用在于实际协助,而非无所不知——他帮助他们把一场难以捉摸的文学寻访化为一连串日常询问,即使他们寻找的作家依然不见踪影。
流亡、家庭与不确定性
在城里待了一周后,阿马尔菲塔诺问自己为何身在圣特雷莎,回答说他确实不知道。叙述为这种不确定感赋予了具体的环境——一所朝西的房子、一张被风吹蚀的长凳、亲疏各异的书籍、一片他一直搁置着未种植物的院子,以及一扇需要重新上漆的门。这些细节没有解答他的问题;它们展现的是一种由财物和日常惯例拼凑起来的生活,却没有一个稳定的说法能解释他为何来到这里,或接下来该做什么。
洛拉从潘普洛纳寄来的信,将缺席的家庭过往带入这段动荡的当下。她写到与伊玛同行,在莱里达一家路边餐馆短暂工作,睡在旧车库旁的一顶加拿大帐篷里,后来没道别便离开了工作。信接着转向洛拉与诗人相处的往事;诗人在被收容前曾住在巴塞罗那。她也讲述了自己的性取向以及与伊玛的关系。信中突兀而强调的转折,难以归结为整齐明了的解释。阿马尔菲塔诺读信时,把信拿在手里,仿佛拿着一只脆弱的木筏,同时用脚摇动罗莎的座椅。他是一位听远方女儿倾诉的父亲,无法仅仅因为收到了她的叙述,便让其中的波澜平息。
洛拉的旅程也呈现出一种严峻的飘零图景。伊玛一周后仍未归来,洛拉便想象她的朋友正穿过一处山谷,暴露在外,却仿佛受到她的迟疑保护。不久,洛拉自己也被赶出寄宿处,只得睡在火车站、废弃仓库,或收容院与外界的边界附近的露天处。阿马尔菲塔诺随后想到疯狂会传染,这一想法把女儿的出走和诗人的被收容,与他自己日益加深的不安联系起来,却没有声称这些经历彼此相同。
几何学书与声音
一天下午,阿马尔菲塔诺用菜刀拆开装书的箱子时,发现一本拉斐尔·迭斯特的《几何遗嘱》,却记不得自己买过或收过这本书。此书由德尔卡斯特罗出版社于1975年出版,分为三部分——欧几里得、罗巴切夫斯基和黎曼几何学导论;运动几何学;以及关于第五公设的三种证明。阿马尔菲塔诺对这个主题所知甚少,也没有立即打算研究这个陌生的公设。书的封底折页称,三个部分各自独立,却又由一个关于空间的总体探究彼此相连;题献页上支持者的名字以大写字母印出,在他看来,这些名字竟比受敬献的诗人本人更醒目,令他感到奇怪。
罗莎与一位朋友出门看电影时,阿马尔菲塔诺手里仍拿着书,走进院子。他寻找女儿和汽车,却都没有看见。白天的天空中,月亮显得大得不寻常;阳光仍在,他却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他的注意力落在晾衣绳上——绳子从一个像小球门的架子牵到房屋侧面的挂钩,罗莎绣花的衬衫、内衣和湿毛巾已经挂在那里。他从超市购物袋里拿出三只衣夹,用智利语把它们叫作“小狗”,夹住几何学书,再把书挂到绳上。这个举动让他平静下来。他想起马塞尔·杜尚的《不幸的现成品》,其中一本几何学书被挂在户外,任由风吹动;对阿马尔菲塔诺而言,这个动作将一个艺术先例带入令人焦虑的家庭场景,却没有让书的含义变得更明确。
阿马尔菲塔诺第一次听见一个确信是在对他说话的声音时,那本书仍挂在后院里。他查看罗莎的房间和窗户,接着走到外面察看院子、门廊和街道。周围没有人。几何学书挂在洗好的衣物旁边,他唯一看见的身影是一条朝公交车站走去的流浪狗。他回到屋里后锁上门窗,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结实的菜刀,放在一部德法哲学史旁边。他的举动显示出恐惧和谨慎,却无法确定声音从何而来。
之后的一次对话中,声音提出自己有祖父辈的身份,并问阿马尔菲塔诺是不是同性恋。阿马尔菲塔诺不肯逃走,也不愿叫醒罗莎,而是试图弄清这究竟是怎样一次遭遇。声音坚持说,平静至关重要,并声称几乎其他一切——伦理、责任、诚实、好奇、爱、勇气和艺术——都可能辜负他。阿马尔菲塔诺反驳说,勇气以及对子女的爱不会辜负人。这场争论让他以对罗莎的牵挂为尺度,检验声音悲观的概括。他问平静是否是疯狂的反面,但声音否认他已经失去理智,并把两人的交谈说成一次随意聊天。它信誓旦旦的安慰无法证实自身的说法;这一幕让阿马尔菲塔诺处于两种可能之间——他或许正经历精神危机,也可能只是在与一个不可能存在的说话者进行看似平常的交谈。
第二天,阿马尔菲塔诺发现自己竟因这番经历而感到兴奋,颇为意外。他在大学食堂里一张远离人群的桌子旁吃着白煮鸡肉和沙拉,试图在学生的笑声、叫喊声和盘碟碰撞声中思考。自己可能正在失去理智这一念头,并未立即消除他的快乐。他设想更糟的未来——自己被关进圣特雷莎或埃莫西约的精神病院,而罗莎必须回到巴塞罗那;随后又设想她或许仍能在那里建立自己的生活。这番设想表明,兴奋之下潜藏着实际的恐惧——即使身处不确定之中,他仍在盘算,如果自己再也无法照料女儿,该怎样为她安排生活。
保护罗莎
罗莎开始与楚乔·弗洛雷斯交往后,阿马尔菲塔诺的焦虑变得更为具体。一天晚上,罗莎和男友相处后回家,看见父亲正在和挂在后院的几何学书说话。她回到房间读书并思考这段关系。她的所见把书的怪异存在与这个家庭日渐明显的隔阂联系起来——阿马尔菲塔诺的专注不仅是内在的紊乱,也是女儿能够目睹的事情,哪怕他没有注意到她。
阿马尔菲塔诺此前已经见过楚乔·弗洛雷斯。那次见面时,他问楚乔怎么看六边形、知不知道如何画出一个六边形,以及对圣特雷莎的女性遇害案有什么看法。楚乔说自己对六边形没有意见,也承认不会画;他称这些命案令人遗憾,却声称警方正逐个抓捕凶手。阿马尔菲塔诺没有继续追问。楚乔离开后,他叫罗莎小心,说自己对这个男人有种不好的预感,却没有解释原因。罗莎开玩笑说,那她就该和楚乔分手;父亲告诉她,就这么做。阿马尔菲塔诺选择的问题让他的保护欲显露出来,却没有明确说明他的怀疑缘何而生。
这个话题再次出现时,阿马尔菲塔诺把自己与罗莎可能采取的做法区分开来——她应该离开楚乔,而等他们回到欧洲后,他或许会去克利尼科诊所接受电休克治疗。这句话把可能对自己采取的治疗,与直接给女儿的警告并置,却没有交代任何一方最终会如何行动。他对自己精神状态的忧虑与对罗莎的关切交织在一起,但他没有把两者视为可以互换的问题。
后来的一天下午,阿马尔菲塔诺恰好在家;他谎称生病,没有去教课。楚乔和查利·克鲁兹、罗莎·门德斯一起把罗莎送回家。阿马尔菲塔诺意外地与查利聊得很投机;后来,这段谈话在罗莎的记忆里逐渐显出更鲜明的轮廓。他询问看似运动的现象,查利正确地说明了视觉影像滞留在视网膜上所产生的错觉。阿马尔菲塔诺说出了发现这一现象的法国人的名字——普拉托教授,接着描述一个旋转圆盘,一面画着醉汉在笑,另一面画着牢房铁栏。圆盘似乎让人看见醉汉被关在铁栏后面,尽管两幅图分别占据圆盘的两面。阿马尔菲塔诺进一步指出其中的含混——醉汉可能因为想象自己自由而发笑,也可能是因为观看者把图像误认为囚禁。这个演示由此成为思考感知与轻信的方式,而不只是简单的课堂讲解。
对于表象如何欺骗人的思考,与这个家庭眼前的危险并置。后来,罗莎接受一位同学的提议,去一家有空调的咖啡馆;同学离开后,她独自坐着,读一本关于二十世纪墨西哥绘画的书。楚乔来到她身边,骂她是妓女,要求她跟自己走;罗莎拒绝,并问他打算带她去哪里。这个场景在此处写到两人发生冲突,却没有交代结果。联系到阿马尔菲塔诺先前的警告以及他对女性遇害案的提问,这一幕进一步凸显了他保护罗莎的努力所面对的利害关系,同时也暴露出他知识与力量的局限。
叙事作用与意义
阿马尔菲塔诺把评论家对一位失踪的欧洲作家的寻访,与书中日益直接关注圣特雷莎及其居民的叙述联系起来。他能够说明自己如何开始阅读阿奇姆博尔迪,也能帮助访客规划寻访,但无论文学知识还是大学身份,都不能让他掌控这座城市。酒店便条上石化花园的意象、他自己对身在此处的目的感到茫然,以及寻访中那些平常的线索,都标示出给一个地方命名与真正理解它之间的距离。
他的家庭生活场景也展开了与之相关的张力——解释的冲动与抗拒解释之物之间的张力。几何学书似乎在召唤一种理智的解答,但阿马尔菲塔诺记不得它如何进入家中,也不懂它核心的数学难题。把书挂上晾衣绳,赋予物件一种可辨认的艺术关联,却没有给出明确解释。同样,声音说得十分肯定,却没有提供可核实的身份;旋转圆盘让囚禁与自由仿佛彼此转换;罗莎与熟识男子的遭遇,则使阿马尔菲塔诺不得不依据不完整的证据行动。一次又一次,感知带来的只是图像和暂时成立的理论,而非确定无疑的结论。
在这种不确定中,最持久的方向感来自阿马尔菲塔诺对罗莎的责任。他为女儿设想未来安排,对声音说父母对子女的爱不会辜负人,也警告她提防楚乔;这些都使父亲的关怀成为一种积极的支撑,对抗他担心自己心智衰退的恐惧。叙述没有消除这种恐惧,也没有全面解答女儿身边的危险。相反,它让这位教授置身于解释的冲动与行动的责任之间;在这座城市里,无论专业知识还是警觉,都不能保证掌控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