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瓦本人文化推广者
2666施瓦本人文化推广者曾是艺术记者,后来在弗里斯兰一个被遗忘的小镇担任文化活动组织者;他的叙述是最早让批评家生动而具体地看到贝诺·冯·阿奇姆博尔迪的证词。他的故事带有一场地方文学之夜的质感——廉价的房间、市政厅里的朗读会、香肠和土豆、雨水敲打窗户——但最终以阿奇姆博尔迪莫名失踪告终。后来,施瓦本人在报纸上重述这次相遇,批评家又争论重述的含义;于是,他不再只是信息来源——他片面而多变的证词映照出小说更大的难题,即如何辨认一位消失的作家。
身份与背景
在作为阿奇姆博尔迪往事的见证人登场之前,施瓦本人先以一位默默无闻的德国作家身份出现,是阿姆斯特丹一场文学聚会的参与者之一。组织者把大部分经费用在为英国文学名流安排豪华住宿上;剩下的钱则请来几位法国和意大利作家,以及三位德国作家。前两位德国客人是来自刚刚重新统一的东柏林和西柏林、略有名气的小说家。第三位就是施瓦本人,他鲜为人知,连当代德国文学专家皮耶罗·莫里尼也对他一无所知。
交谈中,施瓦本人回忆自己早年做过记者、担任过艺术版编辑,也采访过那些对采访心存戒备的作家和艺术家。随后,他讲述了自己在偏远或被遗忘、但仍对文化怀有兴趣的小镇担任文化推广者的经历。这段经历赋予他务实而地方性的视角——他了解文学活动背后的简朴安排,而不是从著名作家或大都会机构的立场看待它们。阿姆斯特丹一行人对阿奇姆博尔迪感兴趣,于是把施瓦本人视为通往这位作家早期生涯的一条意外渠道,聆听他的讲述。
弗里斯兰朗读会
施瓦本人在威廉港以北的一座弗里斯兰小镇推广文化时,遇见了阿奇姆博尔迪。小镇面朝北海和东弗里斯兰群岛,冬季的特点是刺骨的寒冷和含盐量很高的潮湿。施瓦本人描述了熬过那个季节的两种办法——喝酒,或者听音乐——通常是在市政厅礼堂听业余弦乐四重奏。外地作家偶尔也会成为一项消遣。他们可以住进镇上唯一的寄宿旅馆,还能拿到几马克作为返程火车费;扣除开销后,朗读结束卖书也许还能多赚一点。
阿奇姆博尔迪抵达时,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社会和经济创伤仍在持续。那时他二十九或三十岁,是一位施瓦本人此前从未听说过的年轻作家。施瓦本人到火车站接他,陪他前往寄宿旅馆,路上和他谈论恶劣的天气。随后,他带阿奇姆博尔迪去市政厅;阿奇姆博尔迪在那里朗读了一部仍在创作中的小说的两章。他没有摆出桌子卖书。
施瓦本人记得,阿奇姆博尔迪的第一部小说当年在汉堡出版了,不过阿奇姆博尔迪没有朗读这部作品。为了证明这本书确实存在,他把一本样书放在夹克口袋里。施瓦本人无法确定书有多厚——也许一百页,也许一百二十或一百二十五页——而且对书封面的记忆不如对装着它的衣物清晰。封面原本是深象牙色、淡麦色或金色,后来变得暗淡,几乎褪尽颜色,只剩书名、作者姓名和出版社标记还清晰可辨。
相比之下,夹克在他的记忆中鲜明得多——黑色皮革,宽松得足以套在厚毛衣外面,配有高领、横向口袋,还有四颗像是用钓鱼线缝上的纽扣。它的款式让他想起盖世太保军官穿的夹克,不过当时黑皮夹克正流行,人们穿着时未必会想到它令人联想到什么。这一细节把年轻作家与战后德国的物质氛围联系起来——一件衣服可能带有令人不安的历史相似性,却无法让穿衣者的身份变得明朗。
朗读会之后,施瓦本人和阿奇姆博尔迪、一位教师以及一位寡妇共进晚餐。寡妇更喜欢音乐或绘画,但愿意参加文学之夜。晚餐受小镇的作息和预算限制——香肠、土豆和啤酒。寡妇主导了谈话。几分钟后,施瓦本人陪阿奇姆博尔迪走回寄宿旅馆。第二天早晨,他回来送阿奇姆博尔迪去车站,却发现阿奇姆博尔迪已经离开。
叙述及其不确定性
施瓦本人在阿姆斯特丹讲述这个故事时,四位批评家的反应异常强烈。曼努埃尔·埃斯皮诺萨想独自和他交谈;让-克洛德·佩尔蒂埃提醒众人不要逼得太紧;莫里尼劝大家谨慎;莉兹·诺顿则说,他们应该对他特别友善。他们把这段叙述视为珍贵证词,记录他说的话,仿佛找到了一位了解阿奇姆博尔迪的向导。施瓦本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关注,这使他更加腼腆、更加矜持。他们的热切并没有带来更多揭示——他已经说完自己能说的事情。
后来,佩尔蒂埃在《罗伊特林根晨报》上发现一篇施瓦本人的文章。文章重述了阿奇姆博尔迪来访和共进晚餐的经过,却加入了阿奇姆博尔迪与寡妇之间的一段对话,从而改变了这一事件作为证据的性质。寡妇问他来自哪里;他说自己是普鲁士人。她问他的名字是不是贵族名,他承认大概是。她试着念出“贝诺·冯·阿奇姆博尔迪”,又提出其他名字,他一个也认不出来。他说,自己对普鲁士所知的一切就是那里的森林。寡妇指出,他的名字源自意大利。
刊出的对话并没有澄清往事。它反而让晚餐场景显得更鲜明,也更具讽刺意味,同时引出了有关记忆与表演的问题——报纸上的叙述不同于施瓦本人在阿姆斯特丹所说的版本,而批评家并不知道这种差异是出于编造、选择性回忆,还是讲述者态度的变化。寡妇的出现也成为猜测的焦点。埃斯皮诺萨和佩尔蒂埃认为,尽管两人年龄相差悬殊,施瓦本人或许曾是她的情人。诺顿怀疑,他会根据心情和听众讲述不同版本,也许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说过什么、发生过什么。
莫里尼提出另一种解释,把施瓦本人想象成阿奇姆博尔迪怪诞的双重身——一个愈发显得重要、却仍与原型紧密相连的负像。在他对两人相似之处的描述中,两人都曾在希特勒统治下的恐怖与野蛮年代年轻过;两人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老兵和作家;他们相遇时,两人都身处破产国家,贫穷而漂泊。两人的社会身份和职业状况也形成对照——阿奇姆博尔迪是一位苦苦挣扎的作家,施瓦本人则是在一个几乎无法认真看待文化的小镇担任文化推广者。诺顿否定施瓦本人实际上就是阿奇姆博尔迪的可能性,指出施瓦本人身材矮小而瘦弱,与对阿奇姆博尔迪体貌的描述不同。任何理论都无法让这名目击者的故事彻底透明。
窗户与叙事意义
批评家的猜测把记忆中的弗里斯兰场景变成了一幕悬而未决的辨认。人们想象施瓦本人拜访寡妇的家,吃着冷切肉和饼干,喝着茶,在雨水猛烈拍打窗户时为那位前骑兵上尉的遗孀按摩后背。叙述称,他在风雨中脸色苍白,走到窗前,想要望穿倾盆大雨的帘幕;寡妇叫他时,他转过身,背对窗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窗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
就在那一刻,叙述称,有什么东西出现了——施瓦本人已经转身离开窗户,房间深处只有一盏小小的彩色玻璃灯在闪烁。这个幻影没有得到解释。它打断了批评家把施瓦本人归结为某个方便的传记角色——情人、冒名者或双重身——的尝试,让这段往事悬置于回忆中的轶事与未解的幻象之间。这个人能够提供具体的地点、一件夹克、一本书、一顿饭和一次离去,却无法为发生的一切提供稳定的意义。
这种局限是施瓦本人在寻找阿奇姆博尔迪的过程中所发挥作用的核心。他的叙述以日常细节让那位缺席的作家近在眼前,但后来出现的版本差异以及批评家彼此冲突的解读,使这些细节无法拼成一幅确凿的肖像。阿奇姆博尔迪以一位年轻男子的形象出现——他朗读了两章尚未完成的作品,在天亮前离去;施瓦本人则始终是一名矜持的目击者,他的证词照亮了这场失踪,却没有解开谜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