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赖特
2666汉斯·赖特的故事讲述了这样一段历程——一个觉得海底才是自己最自在之处的男孩,成长为在战争中幸存的士兵,读到一名受迫害作家的文稿,并以贝诺·冯·阿奇姆博蒂之名开始新生活。他最根本的归属并非德国通常所关联的陆地或森林,而是海床——这个另类世界为他的孤独与想象赋予形态。他采用的名字最终让他进入文学界,却未能抹去此前的人生经历。
身份与海洋
汉斯·赖特出生于1920年,看上去与其说是个普通孩子,不如说像一缕海藻。他既排斥大地,也不留恋海面,而是被海床吸引;那里有奇异的平原、山谷和峭壁。这种区分构成了他观察世界方式的根本——在他眼中,水面之上的熟悉世界,不如水下的隐秘领域引人入胜。
婴儿时期,赖特洗澡时总从母亲手中滑脱,沉到洗澡盆底。有一次,父亲让母亲别马上把他抱起来,看看孩子会怎么做。赖特一动不动,看着碎屑漂走,直到喘不过气,才终于被从水里抱起。这段经历早早而具体地呈现了他与危险及水下世界之间的特殊关系——他不会本能地挣扎着浮向水面,而是留意下方的一切,直到身体的极限迫使他停下。
随着长大,他异于常人的身材比例愈发显眼。六岁时,他已经比大多数年长好几岁的男孩还高;这种身高后来既成了实际麻烦,也成为他鲜明的特征。家人的身体特征同样与众不同——父亲只有一条腿,母亲只有一只眼睛。他的童年是在这样一个家庭中度过的,身体的脆弱与非常规的感知方式都是寻常事实;与此同时,他自己的注意力始终偏离周遭的景观。
童年、书籍与家庭
六岁时,赖特偷了自己的第一本书《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并藏在床底下。他从四岁起就会游泳,但到1926年,他开始潜得更深,不再满足于只在水面下几英尺处四处张望。潜水时,他在脑海中翻阅书页,发现了指状巨藻;这种大型海藻有粗壮的茎和扇形叶片。第一次看见海藻森林时,他在水下感动得流泪。这本书不只是为他提供知识,也为他提供了一套词汇,让海床变得可以理解,并成为他潜入海浪之下时私密的想象伙伴。
八岁时,他对学校失去了兴趣。此前他曾险些溺水;一名来访的柏林游客福格尔在岩石附近发现他,游过去救了他。这件事清楚显示了赖特的迷恋有多危险,但他的注意力仍牢牢系在水上。与想象中潜入一个遍布海洋生物和陌生形态的世界相比,学校和穿越乡间的常规道路都没有多少吸引力。
赖特十岁时,父母有了女儿洛特。妹妹成了地面世界上第一个引起他兴趣、触动他的人。父母把她交给他照看后,他很快学会给她换尿布、冲奶瓶,并抱着她走动,直到她入睡。他试着在画过海藻的笔记本上画她,但起初画出来的她像海洋昆虫,或是来自水下世界的其他形态。最后,他把她画成一条面带微笑的美人鱼,鱼的成分多于女孩。这幅画虽然不像她本人,却传达了他对她的疼爱,以及他认为她性情开朗的感受。
离开学校与遇见文学引路人
1933年,希特勒上台之年,赖特十三岁时离开学校。他讨厌喋喋不休的姑娘镇的学校,上学路上总磨磨蹭蹭,在脑海中把景观变成海洋生物。对他而言,想象世界始终比那些旨在让他为普通成年生活做准备的制度更加鲜活。
父母和亲戚先后设法为他找了几份工作。他在渔船上干了三个月,却因只顾看海床、不帮忙撒网而被解雇。之后,他又先后丢了农场工作、泥炭采集工作、工具店学徒职位,以及帮农民卖蔬菜的工作。每份工作都因相似的原因失败——别人认为赖特懒散,或觉得他帮倒忙。最后,他和母亲在普鲁士一位男爵的乡间宅邸工作,宅邸坐落在湖边森林里。赖特擦拭房间和庞大的图书室,小心地整理那些代代相传的书,却不读它们。他觉得自己已有的海洋参考书就够了,还担心撞见那位难得露面的男爵。
男爵的侄子雨果·哈尔德成了赖特的第一个朋友。哈尔德每次造访乡间宅邸,都会花越来越多的时间陪他,在图书室交谈,或在庄园里散步。他也为赖特打开了一条通往那本心爱之书以外的道路。哈尔德问赖特读过什么好书,赖特回答《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哈尔德解释说,他指的是文学作品,并以故事和语言之美来区分文学作品,还向他介绍歌德、席勒、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和诺瓦利斯等作家。赖特难以分辨参考书与文学书,显出他的阅读范围何其狭窄;哈尔德耐心的讲解让文学成为一个可能的新世界,却没有取代最初塑造他想象力的海洋。
战争、受伤与隐秘文稿
1939年应征入伍后,赖特完成训练,加入第79轻步兵师第310团,先担任机枪副射手,之后进入突击连。他试图争取在潜艇服役,这一志向得到哈尔德鼓励;但他的身高让他不适合潜艇上狭窄的生活环境。一名军官认为他的身材在操练中或许能令人畏惧,但这种身高在真正的突击战斗中反而成了劣势。
战争期间,赖特喉部和胸部中弹。他在新塞利夫斯克野战医院获得铁十字勋章,表彰他据称在乔尔诺莫尔斯克和米科拉伊夫卡的表现;然而,勋章也伴随着人生的永久变化——手术后,他能够正常进食和转动脖子,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医生无法决定是送他回家,还是让他归队。冬季与苏军反攻拖延了决定,最终他和其他伤兵被送往科斯特基诺——第聂伯河畔一座人烟稀少的村庄。
在那里,赖特发现了藏在炉膛后面的鲍里斯·阿布拉莫维奇·安斯基文稿。他先照镜子检查自己,取下喉咙上脏污的绷带,随后寻找干净绷带时发现了这些文稿。藏匿处位于炉膛深处,隐在其内部一道狭窄的开口之后,周围被煤烟熏黑。赖特仔细研究它的构造,试图弄明白若有人藏在里面,要如何生火或烧热一锅水。他得出结论,这个藏身处是为两个人设计的——一个人藏起来,另一个人留在外面维持火势。从这个实际难题出发,他想象出救援者与被救者、幸存者与受害者之间的关系。这个隐秘空间成了一个具体的谜题,他借此试图接近安斯基文稿背后那段绝望的历史。
赖特反复阅读笔记本,逐渐沉浸于其中暗示的人生。他梦见安斯基,也梦见自己可能杀了安斯基。这种不确定感变成内疚和噩梦;有时赖特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在一个以克里米亚为背景的梦里,他走近一名倒下的士兵,担心看见安斯基的脸,却发现那是自己的脸。他醒来时,声音恢复了。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庆幸自己不是凶手。故事并未提供医学解释,而是把失而复得的声音与一个梦联系起来;这个梦让他直面阅读安斯基文稿期间一直背负的恐惧。
从士兵到作家
1942年夏天,赖特被送回原部队。部队经过克里米亚、刻赤、库班、克拉斯诺达尔、高加索和卡尔梅克草原时,他把安斯基的笔记本藏在外套里。这个笔记本陪他经历军事撤退和战斗重启,成为与军装并存的一份私人记录。他昔日的战友在语气和举止上都变了,部队向西撤退时又遭受更多损失。
战后,赖特告诉英格堡,他杀死的人是萨默,一个杀害犹太人的凶手。萨默曾用泽勒这个名字,并在战俘营里与赖特交谈;在那里,美国警方询问赖特有关萨默的情况,并登记了赖特自己的名字。赖特说,当局在寻找声名显赫的战犯,而萨默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公务员。他坚持说自己如实回答了问题,曾请求协助寻找父母,后来在转移战俘途中逃脱。他担心美国和德国警方可能都在找他,或已把他的名字列入嫌疑人名单。这段叙述将他战后的不确定处境与战时经历联系起来,却没有解答围绕他的身份以及当局掌握多少情况的所有疑问。
赖特的第一部小说名为《吕迪克》。他在科隆居住期间写下这部小说,并向一个不知道他汉斯·赖特身份的人打听打字机。他找到一台保存完好的旧法文打字机后,向酒吧里的女人借钱,才凑足卖主开出的高价。卖主问他叫什么名字时,赖特回答:“我叫贝诺·冯·阿奇姆博蒂。”这个名字起初只是在当下情境中给出的回答,却成了他日后开展文学事业所使用的身份。
随后,一封来自汉堡的信让这个新名字与出版界有了联系。编辑布比斯先生来信说,他对《吕迪克》很感兴趣,希望出版这部作品;他称赞小说富有原创性,同时承认目前能提供的预付款不多。他承诺会认真对待这部小说,并通过德国、奥地利和瑞士的书店发行。与布比斯见面时,对方问阿奇姆博蒂他的真名是什么;他坚持说自己就叫贝诺·冯·阿奇姆博蒂。这番交谈有意让传记身份与文学身份之间的界限保持未定——这个名字是在隐匿身份的情境中编造出来的,赖特却认定它属于自己。
转变与叙事意义
赖特的转变并非一个人干净利落地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带着海洋生物书潜水的男孩,成长为经哈尔德引介而认识文学之美的青年;受伤的士兵把安斯基的笔记本带过战争;作家则采用一个名字,让自己的作品得以进入公共生活。每个阶段,都有一本书或一个书写下来的名字,在私人经历与赖特难以栖身的世界之间起到媒介作用。
海洋始终是他早期意识的核心意象,但小说并未把他后来的生活简化为从陆地逃向文学。战争把他置于并非由他选择的制度与历史之中;而他对安斯基的阅读,则迫使他通过另一个人的记录去想象迫害、隐匿、生存与死亡。他作为贝诺·冯·阿奇姆博蒂的身份,正是从这层层叠叠的过去中形成的——它既是主动选择的文学笔名,也是他人生的延续;他的一生受到藏匿、流离,以及可知与只能依靠想象之间那条不确定界线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