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奇·比特納
2666米奇·比特纳,朋友们叫他米奇,是科隆的一名出版商,也是前伞兵。他与汉斯·赖特——以本诺·冯·阿基姆博尔迪为笔名写作——相遇,使提交第一部小说变成了一段穿行于战后文学商业、战争故事和走私活动之间的经历。比特纳把自己描绘成一个阅历丰富、善于把握机会的人,但他的言谈举止让赖特拿不准自己的小说究竟找到了出版商,还是只成了另一个人自我表演的舞台。
身份与出场
比特纳经营着一家名为《顾问》的科隆出版社。该社书目以实用手册为主,包括园艺、急救以及重建被毁房屋外壳等书籍,而非文学作品。与赖特投递《吕迪克》的其他科隆出版社不同,比特纳亲自出来接收手稿。他解释说,他喜欢看看那些希望由他的公司出版作品的作家的脸,尽管他至少雇有五名员工。
比特纳给人的第一印象兼具外形特征与戏剧性——他很年轻,只比赖特年长一点,赖特觉得他的脸像个黑帮分子。他那套剪裁考究的西装绷得太紧,仿佛他一夜之间胖了二十磅。他希望朋友们叫他米奇,像那只老鼠一样;这个绰号与他接下来讲述的显赫战争经历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战争故事与赖特的看法
比特纳说,他在战争期间服役于一支伞兵部队,虽然一直想跳伞,却从未真正跳过。他讲述了在几个战区的战斗,尤其是意大利和诺曼底的战事,并说美国飞机曾对他实施地毯式轰炸。他声称自己知道如何在这种袭击中活下来。由于赖特是在东线度过战争的,他不明白地毯式轰炸是什么意思;比特纳便解释说,那就是大量敌机在指定区域上空投弹,直到一片草叶也不剩。
这番谈话鲜明地对照出比特纳自称的专长与赖特的怀疑态度。赖特回答说自己明白,心里却觉得比特纳既讨厌又可笑——在他看来,这个出版商像个自我戏剧化的人,坚信自己见证过历史上的决定性时刻。赖特对历史的看法与这种宏大表演相悖。他认为,历史没有什么决定性时刻,只有无数瞬间不断增殖,彼此竞逐着展现怪诞。
比特纳提出的熬过轰炸的方法,是喝烈酒——杜松子酒、干邑、白兰地、格拉巴酒、威士忌,甚至葡萄酒——借此逃避噪音,或把噪音与脑袋里的搏动和旋转混为一谈。赖特想象袭击过后,伞兵、德国国防军老兵和党卫军步兵从被摧毁的地形中现身,抵抗敌人。在这幅想象的场景里,比特纳也是那些坚不可摧、喝着酒的男人之一。两者并置,使他的幸存故事听来与其说是冷静的叙述,不如说是围绕酒精、虚张声势以及老兵自称亲历历史最黑暗时刻而搭建的一场表演。
小说与商业提议
比特纳问《吕迪克》讲的是什么、是不是赖特的第一部小说时,赖特回答说这是他的处女作,并大致讲了讲情节。比特纳说听起来很有前景,却立刻补充说,出版社当年无法出版,不会预付稿酬,而且只付售价的百分之五;他称这已经相当公平。他还说,德国人不像从前那样读书了,有更多实际事务要操心。
这些话让赖特认定,比特纳只是为了听见自己的声音,并让自己相信还没有人把他吊死,才一直说个不停。赖特不太相信比特纳懂文学,也不相信他会出版这部小说。接下来的几天里,这种不确定让他心神不宁——他食欲不振,读书很少,而且发现书本会让他发抖,逼得他走到户外散步。即使与英格堡做爱时,他有时也会在心里抽离,去到一颗冰雪覆盖的行星上默记安斯基的笔记本;她问他身在何处时,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缺席、走私与归来
两个月过去,既没有收到录用通知,也没有收到拒稿信,赖特便回到出版社询问比特纳。他得知比特纳如今忙于进出口必需品,很少去出版社办公室,尽管出版社仍归他所有。赖特坚持要到比特纳的新地址,于是在科隆郊外找到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位于一座堆满板条箱的仓库楼上,周围是一片十九世纪的老工厂。比特纳又不在。三名前伞兵和一位银发秘书解释说,他去了安特卫普,正在敲定一船香蕉的交易。他们笑的是香蕉,不是赖特。
伞兵们谈起电影,并问赖特在哪里打过仗、服役于哪个兵种。赖特说自己始终在东线,属于轻步兵;他们则讲述自己在西线、意大利和法国服役的经历。这群人的谈话引出赖特对东线的另一段回忆——一名士兵被困在尸体和积雪下面十五天,挖出一个小洞穴,节省口粮,并靠手淫打发时间。德国军队最终找到他时,据说他身上竟有一股出人意料的好闻气味。这个怪异的故事把场景从比特纳夸夸其谈的幸存叙述中拓展开来——老兵们的谈话在戏剧化的战争回忆与身体为熬过苦难而采取的绝望、屈辱手段之间来回转换。
前伞兵们给赖特安排了当晚的工作。他问几点能结束,因为不想丢掉酒吧里的职位;他们保证十一点前就会结束。在黄夜莺酒吧,赖特注意到那些男人穿着黑色皮大衣,与他自己的大衣很像。他们的工作是卸下一节装满美国陆军炉具的货车的一部分货物。一名美国人收下约定的款项,随后告诉他们,只能从那节货车上拿箱子,而且只能拿标有“PK”的箱子。一行人撬开锁,在熄灯的情况下把箱子装进卡车,再沿着没有路灯的后街开到比特纳的办公室。秘书在那里备好了热咖啡和威士忌。伞兵们一边喝酒,一边回忆乌德特将军和其他据称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叙述没有写到比特纳本人参与这次行动,但行动的目的地是他的出版社办公室,组织行动的则是他的同伙。
两天后,赖特再次去出版社。秘书认出了他,说他们找到他的手稿了;比特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或许想见他。赖特问比特纳是否想见他,秘书回答说她想是的。场景以这种尚不确定的可能性收尾,而没有给出正式录用的消息——经历了反复拖延和迂回之后,手稿重新出现了,但比特纳最终会作何决定,仍不得而知。
叙事作用
比特纳的这段情节把文学认可与围绕文学的物质交易并置。一家书目以实用手册为主的出版社向作家提出不付预付款、销售额只分很小比例的条件,而他的雇员则带着赖特去做夜间搬运美国货物的工作。这种重叠并不能证明比特纳亲自指挥了盗窃,却使他的出版社办公室成了文学交易与战后非正式商业活动的交汇点。
他也是赖特历史观的衬托。比特纳把战争当作个人资历和幸存故事来讲;赖特的思想则否定单一决定性时刻的存在,转而把历史想象成反复出现、彼此竞争的怪诞景象。故事结束时,小说是否出版仍悬而未决,对比特纳的定论也同样没有形成——他的提议或许是真心的,但他的言谈、缺席和商业往来使人无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