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温·约翰斯
2666埃德温·约翰斯是一位画家,其艺术生涯由艺术表现与身体事实的碰撞所界定——他切下自己用来作画的右手,将其制成防腐标本,并让它成为一幅备受赞誉的自画像的实体中心。他的作品源自伦敦一个遭人遗忘的街区,也帮助那里赢得新的艺术声誉;然而,展览的成功并未让画家本人恢复。约翰斯后来住进瑞士一家疗养院,在那里,他与皮耶罗·莫里尼谨慎而隐晦的相遇,成为批评家寻找贝诺·冯·阿奇姆博蒂过程中一段难以捉摸的插曲;多年后,约翰斯在画瀑布时意外身亡。
身份与背景
莉兹·诺顿在吃甜点时向皮耶罗·莫里尼讲述一个故事,由此引出约翰斯。他大约三十三岁,在艺术圈小有名气,却还不算著名;他搬进伦敦一个贫困街区,因为那里租一间画室比别处便宜。那里的旧工厂和干船坞尚未被精品店和时髦餐馆取代。留下来的大多是退休工人;女性显然不见踪影,不是已经去世,便是被困在家中;街区唯一的酒馆也和周围街道一样破败。约翰斯决定住在那里,起初只是出于实际考量,但这片景致逐渐成为他观看和作画的核心。
这个街区并没有吓倒他。他喜欢在夜里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留意路灯、屋前掠过的灯光,以及随着他的步伐变换的阴影。他被煤烟弥漫的黎明和酒馆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吸引,并成了那里的常客。在诺顿的讲述中,这个地方的苦难历史仿佛流入一个无名的虚空。约翰斯的艺术便从这种令人不安的流动中发展而来——苦难没有化解为慰藉,反而仿佛将自身掏空;这似乎是一个适用于周遭一切的等式。
街区与展览
定居在那里之后,约翰斯作画更加勤奋。一年后,他在沃平的一处另类艺术空间艾玛·沃特森画廊举办展览,展览大获成功。他的大幅画作尺寸均为十英尺乘七英尺,以交融的灰色描绘街区船舶业的残迹。画作与它们所描绘的环境仿佛形成相互作用——仿佛是街区在描绘约翰斯,正如约翰斯在描绘街区;两者都以狂暴而阴沉的笔触呈现。这场展览成为后来所谓新颓废派或英国兽性主义的开创性举动。
位于中心的作品比周围那些纪念碑式画作小,却是确保这场展览影响长存的作品。它高七英尺、宽三英尺半,可以看作一串自画像构成的省略号,换个角度也可以看作螺旋。它的中心并非另一幅绘制的肖像,而是约翰斯经过防腐处理的右手,悬置在作品之中。观看角度无法稳定下来,形成单一而确定的解读。这种不稳定性使作品的中心图像不只是骇人的展品——失去的手、保存下来的实体残骸,以及反复出现的自画像,让表现始终围绕着创造它的身体打转。
这只手通过一场伪装成意外的蓄意行为进入艺术作品。在两天狂热地绘制自画像之后,约翰斯切下了作画的那只手。他立即扎上止血带,把手送给一名自己认识的动物标本制作师;对方此前已获知这项委托的内容。随后,约翰斯前往医院止血并缝合手臂。医生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时,他说自己工作时意外用砍刀砍掉了手。医生问手在哪里,他声称自己去医院的路上因愤怒和疼痛把手扔进了河里;这个说法掩盖了手早已被处理好、以便保存的事实。
尽管价格高得惊人,展览仍销售一空。据说一位在伦敦金融城工作的阿拉伯人买下了中心杰作和四幅大画。这场展览的反响让约翰斯的影响超越了展览本身的即时成功——多年以后,人们仍记得这件作品引领许多英国艺术家走向新颓废派。使这幅画独一无二的身体遗物,也让它成为传奇;它既作为艺术作品流传,也作为创作者对自己做过什么的故事流传。
精神崩溃与瑞士生活
展览结束后不久,约翰斯精神失常。那时他已经结婚,妻子别无选择,只能把他送到洛桑或蒙特勒郊外的一家疗养院。诺顿告诉莫里尼这个故事时说,约翰斯仍住在那里。叙述没有提供诊断或对他病情的更多说明;相反,他退出公众生活,与展览所获得的广泛影响形成鲜明对照。这位曾以作品为一座变化中的街区注入活力的艺术家仍住在机构里,而街区则在他缺席的情况下继续变化。
其他画家搬进这个地区,起初是因为租金低,也因为他们受到那个创造了当时最激进自画像之人的传奇吸引。建筑师接踵而至,随后是购买翻修房屋的家庭,最后则是精品店、黑匣子剧场和时髦餐馆。这个地区成为伦敦最时髦的街区之一,租金也不再像其名声所暗示的那样低廉。叙述没有把这种转变说成约翰斯有意追求的目标,但他的作品与传奇成了重塑这片地方的一连串变化的一部分。旧工业街区先是他的题材,后来又成为艺术与商业复兴的舞台;这场复兴最终掩盖了当初吸引他来到此地的那些条件。
莫里尼得知约翰斯的名字后,问诺顿那场轰动一时的展览是否有图录。她找到一本厚厚的书,与其说是图录,不如说是艺术书,试图梳理约翰斯的整个艺术生涯。第一页展示的是自残之前的约翰斯——大约二十五岁,黑发直发,直视镜头,带着一丝难以分辨是羞怯还是嘲弄的微笑。诺顿把这本书送给莫里尼。照片短暂呈现了后来作品中心那只手的反面形象——一位年轻艺术家尚未做出那件定义其公众身份的举动;此刻,这个形象被保存在一本书中,而莫里尼即使悠闲地待在诺顿的公寓里,也选择翻开它。
探访与莫里尼的相遇
听过这个故事多年之后,莫里尼说服让-克洛德·佩尔蒂埃和曼努埃尔·埃斯皮诺萨,一同前往瑞士奥古斯特·德马雷诊所探望约翰斯。此行是莫里尼发起的——不知为何,他得知自己认为是二十世纪最令人不安的画家之一住在那里。后来讲述这次探访时,埃斯皮诺萨先描述了乘火车前往蒙特勒与伯尔尼阿尔卑斯山麓之间一座小镇的旅程,继而讲到雇来的汽车沿着一条蜿蜒却铺设得十分规整的道路行驶。三位访客穿过铁门和栏杆接近诊所;这些设施似乎既在欢迎他们,又在阻挡他们,而远处那栋建筑则显得如同堡垒般沉寂。抵达的过程让这场会面不像一次普通探访,更像是进入一个僻静而难以穿越的世界。
约翰斯举起右手时,只把它放在莫里尼满怀期待的脸前一英寸左右。这个动作让这只手拥有了独立于那幅著名画作的存在感——它是约翰斯身体上保存下来的部分,如今置于他与一位访客之间,而这位访客的残障已成为会面焦点。约翰斯问莫里尼是否觉得自己和他相似。莫里尼回答说,自己不是艺术家。两人之间的比较仍未有定论;约翰斯的问题拉近了两人,却没有把他们的处境等同起来,而莫里尼也没有接受约翰斯提出的身份认同。
黄昏时,护士开始像是要打开灯,佩尔蒂埃却把一根手指放到唇边,示意她不要开灯。约翰斯先前僵硬如军人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凑近莫里尼,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并答应告诉他自己为何切掉那只手。他没有向其他人或读者透露内容。随后,约翰斯礼貌地与埃斯皮诺萨和佩尔蒂埃握手,却没有在会面开始或结束时与莫里尼握手。佩尔蒂埃注意到了这一疏漏,莫里尼则一言不发。这一幕没有以解释收尾,而是以这种不对称结束——约翰斯私下向莫里尼吐露了某些事,却没有像对另外两位访客那样,以平常的握手为告别。
死亡与叙事意义
莫里尼把约翰斯最终去世的消息告诉了诺顿。那是一场意外——约翰斯想去画疗养院附近的一处小瀑布,便出去散步。他爬上一块岩石,脚下一滑,被人发现时已在下方一百五十英尺的沟谷底部。诺顿起初无法相信这个消息,但莫里尼证实了此事。叙述没有暗示他自杀,也没有说他有意重返早年自残时的情境。约翰斯是在一次普通的绘画活动中去世;那片长期滋养他艺术创作的景致,再次成为身体坠落的背景。
莫里尼还补充了这次外出的细节。约翰斯当时有一名护士和一名护工陪同。他请护士坐在树桩上,假装在读书,而他则用左手作画;他已经相当熟练地使用左手。他的素描画上有瀑布、山脉、岩石露头、森林,以及远处正在读书的护士。随后约翰斯站上岩石,脚下一滑;护工试图抓住他,却没能做到。这一幕将有意安排的构图与突如其来的意外并置——约翰斯把护士安排在景致中,让她成为画里的一个人物,但坠落打断了创作图像的过程,既无法控制,也无法纳入一件完成的作品。
约翰斯的故事反复在表现与表现无法容纳的实体事物之间转换焦点。一只手既是绘画的工具,也是自画像中心保存下来的实体;一起被说成意外的事件,掩盖了一场有计划的行动;一组不稳定排列的绘制自画像,则由一件身体残骸固定下来。后来的探访让这件残骸与莫里尼近在咫尺,但约翰斯承诺透露的解释仍是私密而未公开的。甚至连约翰斯最后的素描,也只通过莫里尼的讲述为人所知,并无存世图像。因此,叙述使约翰斯的艺术传奇鲜明可见,却让其关键的内在动机仍遥不可及——作品与动作都看得见,但他最后低声告诉莫里尼的理由并不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