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比斯夫人
2666布比斯夫人是出版商布比斯先生的遗孀,也是本诺·冯·阿基姆博尔迪周围文学界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她既是文学史的守护者,也体现了这段历史所能揭示之事的限度。让-克洛德·佩尔蒂埃和曼努埃尔·埃斯皮诺萨在汉堡拜访她时,她为失踪作家提供了一项具体的印象——他身材极高——却无法为他们打开通往他的道路。她家中挤满了著名作家的照片,但阿基姆博尔迪的照片偏偏缺席,使档案的沉默显露出来。通过她,这部小说探问——究竟何谓了解一位作家、一部作品,或一个人?
身份与文学地位
佩尔蒂埃和埃斯皮诺萨与施内尔交谈后,施内尔联系了布比斯夫人,她同意接待他们。他们来到她位于汉堡上城一栋老楼三层的公寓。墙上挂着苏丁和康定斯基的画布、格罗斯、科科施卡和恩索尔的素描;对两位评论家来说,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她与已故丈夫和作家们的合影,这些照片都装在相框里。藏品中有托马斯·曼、海因里希·曼、克劳斯·曼、阿尔弗雷德·德布林、赫尔曼·黑塞、瓦尔特·本雅明、安娜·西格斯、斯特凡·茨威格、贝托尔特·布莱希特、福伊希特万格、约翰内斯·贝歇尔和奥斯卡·玛丽亚·格拉夫。照片展现了布比斯先生文学交往的广度,而访客对照片的关注,则显出学术研究如何轻易地把一个房间变成证据。
佩尔蒂埃和埃斯皮诺萨正试图辨认一张照片中的男子时,布比斯夫人走了进来。她确认那是法拉达。她的出场不仅突出年龄,也强调性格的力量——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仍被描绘为意志坚定的人;她面对深渊时,带着好奇与优雅走近,而不是紧抓着边缘不放。这个形象在镇定与冒险之间保持着鲜明的平衡,也为读者展现了一位谈论文学声誉时不会对评论家的专业自信俯首帖耳的女性。
她说,丈夫认识所有德国作家,他们爱戴并尊重他,尽管有些人后来对他说了很难听的话,而且并非总是实情。这不仅仅是在声称自己有机会接触名人;这也确立了她作为一个尚存的见证者的身份——那些关系和评判在核心出版商离世之后仍然留存。她的讲述既承认自己与文学史的亲近,也承认围绕文学史积聚的种种歪曲。
作品、品味与专长的局限
话题转向阿基姆博尔迪时,布比斯夫人让人端来茶和蛋糕,自己则喝伏特加。她指出,已故丈夫是出版社里最熟悉阿基姆博尔迪作品的人,也是出版他全部作品的人。但她随即动摇了这样一种看法——即使是这种职业上的熟悉,也意味着完全了解一个人。她问,任何人究竟能多了解另一个人的作品?
她以自己对格罗斯的反应为例。她喜欢他的作品,因为作品让她发笑,有时甚至令她笑得无法自持。相比之下,一位艺术评论家朋友在参加格罗斯回顾展后,或不得不以专业身份研究格罗斯的素描或画布时,会沮丧好几个星期。她告诉他作品对自己的影响后,他起初不相信,接着看着她,仿佛从未见过她。两人的友谊就此结束。后来她听说,他仍认为她不懂格罗斯,审美能力跟一头牛差不多。她的意思不是说一种反应可以抵消另一种——格罗斯让她发笑,也让那位评论家沮丧,但这两种反应都无法判定谁才真正了解这位艺术家。
她进一步把这个例子化为一个关于无署名素描的假设性争论。如果评论家来访,而她因为相信那幅素描出自格罗斯之手而买下它,他却认为并非如此,还试图劝阻她,那么谁是对的?这个设想让作者归属、品味和专业权威直接发生冲突。她愿意让问题悬而未决,这一点很重要——专业知识可以描述作品并对其归类,却不能让阐释免于不确定性,也不能把某个人的反应变成衡量知识的最终标准。
失踪的作家
临近中午,佩尔蒂埃和埃斯皮诺萨问起他们搜寻中最关键的问题——布比斯夫人能否帮助他们联系阿基姆博尔迪?她双眼发亮,但回答说不,同时轻轻摇了摇头。佩尔蒂埃后来回忆,她的神情像一堆燃烧了数月的火就要熄灭。这个细微的动作骤然让评论家感到,他们的请求徒劳无功。能够接触出版商遗孀和她的档案,并不意味着能够接触那位作家。
他们又待了一会儿。屋子的另一处传来一首音量轻柔的意大利流行歌曲;埃斯皮诺萨问她是否认识阿基姆博尔迪,丈夫在世时是否见过他,她回答说见过,并低声唱起了最后一段副歌。她的意大利语非常好。有人问阿基姆博尔迪是什么样的人,她回答说他很高,是个身高惊人的男人;如果生在当今时代,或许可以打篮球。这个身体特征鲜明,却仍只是一个人的片段。叙述指出,从她说话的方式来看,阿基姆博尔迪简直也可能是个矮人——即便是看似直截了当的描述,也无法让评论家获得他们所寻求的、令人安心的接近感。
公寓里的照片让这种缺席更加突出。这里有一张又一张布比斯先生与作家的合影,却没有佩尔蒂埃和埃斯皮诺萨最在意的那位作家的照片。两人乘出租车返回旅馆时,回想起那所房子、那些照片,以及布比斯夫人冷峻而清亮的笑声。谁都不愿承认,但两人都觉得,他们先前漫步圣保利时产生的领悟,比他们在她家里发现的任何启示都重要。此次会面让他们得知阿基姆博尔迪一个身体特征,也证实他们无法把这项特征化为找到他的路径。
关联与后来的消息
布比斯夫人的影响并不限于汉堡的这次会面。在墨西哥城,埃克托尔·恩里克·阿尔门德罗(又名埃尔·塞尔多)解释了阿基姆博尔迪可能如何得到他的电话号码。阿尔门德罗认为,联系方式是通过阿基姆博尔迪的德国编辑布比斯夫人传来的。他回忆说,自己在柏林的一场聚会上见过她,那是一次德国编辑参加的文化聚会;他说自己肯定给过她名片。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没有电话号码、头衔或住址。阿尔门德罗由此推断,自己把名片交给了布比斯夫人,而她随后一定把它转交给了阿基姆博尔迪。这段交往提供了一条合理的传递途径,却不是亲眼目睹的交接过程,因此它把她的文学交际圈与评论家们在墨西哥遇到的谜团联系起来,却没有解开谜团。
后来,有关这家出版社的业务和布比斯夫人公共生活的消息又带来了另一层不确定性。迪特尔·海尔费尔德说,瑞典学院的人,或某位院士的秘书,曾联系阿基姆博尔迪的出版商,询问他可能会如何回应诺贝尔奖。布比斯夫人曾说他会非常高兴;这种判断在叙述中被试探性地归因于销量。同一场讨论还问,男爵夫人是否在意布比斯出版社汉堡仓库里不断堆积的书,回答则是她大概并不在意——她将近九十岁,经常旅行,包括去米兰、巴黎和法兰克福。有人曾在法兰克福的布比斯展位见到她与塞莱里奥夫人交谈;也有人在莫斯科的德国大使馆见过她,身穿香奈儿套装,身边有两位俄罗斯诗人,她当时正在赞美布尔加科夫以及秋日俄罗斯河流之美。这些消息表明她仍置身于一个持续运作的出版与文化圈,却没有确切说明她有多关注公司的商业兴衰,或阿基姆博尔迪本人。佩尔蒂埃说,有时她似乎已经忘了阿基姆博尔迪的存在。
叙事作用与意义
布比斯夫人的场景通过房间、物件和判断行为,让文学权威变得具体可见——她与丈夫和作家的合影、墙上的艺术品、思想实验中的无署名素描、阿基姆博尔迪缺席的照片,以及阿尔门德罗那张没有其他标记的名片。每件物品似乎都能承载知识,却没有一件能提供完整的叙述。一张照片可以证实彼此有关联,却无法说明关系;一张名片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却不留下交接记录;描述高大的身材能让人看见一个躯体,却仍使其本人遥不可及。
评论家与她的会面,也标志着他们开始改变对搜寻所能达成之事的认识。在圣保利,佩尔蒂埃和埃斯皮诺萨抽象地谈论爱情与幻灭,却没有提及姓名或日期,而那番交谈加深了他们的忧郁。在布比斯夫人家中,他们仍在照片和文学谈话之间继续专业性的追寻,但这并没有满足他们之间浮现出来的、更为个人的需要。他们得出结论——自己可以阅读、研究和剖析阿基姆博尔迪的作品,却无法与他一同欢笑或悲伤;他依然远在天边,而他们越深入作品,作品就越吞噬它的探索者。他们意识到,自己想要创造的是爱情,而不是战争。布比斯夫人没有让他们更接近阿基姆博尔迪;她展示了即使是最亲密的文学关系网也无法给予什么,因此帮助揭示了他们学术追寻之下的人性限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