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赖特/本诺·冯·阿基姆博尔迪
2666汉斯·赖特/本诺·冯·阿基姆博尔迪是一位行踪难觅的小说家,他的小说保存了家族历史中亲密的部分,而他本人始终远离那些亲历这段历史的人。他的妹妹洛特从《森林之王》中认出了他们的童年;多年未见之后,她在家门口迎接了他。他们彼此交织的故事使书面作品既成为一份流入公共传播的私人记录,也成为一条姗姗来迟的重聚之路。
身份与写作
《继承》之后,阿基姆博尔迪将《圣托马斯》的手稿寄给布比斯。这是一部伪传记,讲述一位传记作家,而他的传记对象是纳粹统治时期的一位伟大作家。一些批评家想把书中的虚构作家看作恩斯特·荣格的化身,但叙述明确区分了这个人物与荣格。当时,据布比斯所知,阿基姆博尔迪住在威尼斯,可能仍在当园丁,尽管出版商定期寄来的预付款和支票足以让他专职写作。出版收入与他继续从事体力劳动之间的反差,使他的工作生活仍有几分不确定,而非将其简单描绘成职业作家。
后来,一份手稿从伊卡里亚岛寄来。阿基姆博尔迪在那里租了一幢位于多石山丘间的小屋,远处便是大海。布比斯想象那里的景色仿佛西西弗斯最后所处的环境,便写信给阿基姆博尔迪,确认已收到并读过文本,同时提出三种付款方式。阿基姆博尔迪回信讲述了西西弗斯如何通过法律策略逃出冥界——在宙斯释放塔纳托斯之前,西西弗斯吩咐妻子不要举行惯常的葬礼仪式,因为他料到死神会来带走他;到了冥界后,他便责怪妻子,并请求获准返回人间惩罚她。这段往来将岛上的环境和手稿的送达与一则靠辩说逃避死亡的故事联系起来,也展现了出版商与作家之间维系联系的通信。
洛特的童年与缺席的兄长
洛特出生于1930年。她和哥哥一样,有一头金发和一双蓝眼睛,但始终没有长得像他那么高。阿基姆博尔迪离家参战时,她九岁,盼着他休假回家,身上挂满勋章。她童年的梦给他的缺席赋予了具体的身形——她有时会听见巨人的脚步声,看见他那双巨大的德国国防军军靴朝着她和父母睡觉的房子大步走来,毫不在意水坑和荆棘。她醒来时悲伤不已,只能努力忍住不哭。
另一些梦却将她盼望的归来变成了相反的景象——洛特梦见自己也去了战场,发现哥哥在战场上身中数弹。有时她会把这些梦告诉父母。两种反复出现的可能——令人印象深刻的凯旋归来,以及死在远方的哥哥——展现了战争如何使留在家中的孩子围绕他难以确定的命运展开想象。哥哥被想象得如此高大,使他既是亲爱的兄长,又仿佛是一个远超寻常、难以企及的人物。
《森林之王》与辨认
2001年,尽管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神经也不如从前稳定,洛特仍在准备再去一趟墨西哥。她在法兰克福机场等候飞往洛杉矶的航班时,买了一本书和几本杂志。她并不常读书;偶尔挑选的书通常是名人回忆录、传记或电视名人的作品。她可能是买错了,也可能是赶时间、怕误机,于是买下了本诺·冯·阿基姆博尔迪所著的《森林之王》,一本不超过一百五十页的书。
小说描写了一位只有一条腿的父亲、一位只有一只眼睛的母亲,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喜欢游泳的男孩和跟着哥哥去悬崖边的女孩。飞机飞越大西洋时,洛特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读到童年生活的一部分。小说文字清晰,有时近乎透明,但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似乎并不通向任何目的地。家人、邻居和动物依然存在,而自然本身却逐渐在沸腾的大锅中消融,继而消失。书中从可辨认的家庭琐事转向消失,使洛特的辨认带有一种不安的意味——她在书里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但曾容纳他们的世界却不再完整。
其他乘客都睡着后,洛特又读了一遍小说,跳过与她的家人、房子、邻居或花园无关的段落。她确信阿基姆博尔迪就是自己的哥哥。她一度想到,作者或许只是听哥哥讲过这些事,但随即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书中有些事情,她认为哥哥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没有停下来想一想,他把这些事写出来,早已是向整个世界讲述。她的发现因此揭示了这本书的核心矛盾——阿基姆博尔迪的家族史隐藏在小说之中,但作品出版后,这些私人材料便进入公共领域,使他的妹妹得以通过它认出他。
归来与叙事意义
洛特与阿基姆博尔迪通话后,留在墨西哥,电话紧贴耳边,听见一些让她联想到坠入深渊的声音。她回到德国三个月后,阿基姆博尔迪出现了。洛特穿着睡衣,正准备上床睡觉,这时门铃响了。她通过对讲机问来者是谁;他回答说,是她的哥哥。重聚并非始于公开宣告或解释,而是始于门口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确认了洛特通过一本书重新拼凑出的亲属关系。
这段情节通过两种辨认方式,让缺席的兄长重新进入家族叙事——洛特先在小说中读出了他,之后又听见他在家门口表明身份。它没有抹去多年的分离,也没有抹去哥哥离家参战所塑造的童年恐惧。相反,这次归来为那些恐惧带来了一个具体的对应之人——对洛特来说,哥哥曾是记忆中的脚步声、梦中获救的希望,或战场上失去的身影,如今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尽管这段叙述没有进一步交代两人相见之后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