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
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权力、繁荣与贫困的根源书中呈现的地中海并非一道被动的边界,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航路网络——商人与商品的流动能够使城市繁荣,并联结遥远的行省;但同样的航路也会带来灾难。地中海的历史展现了这一叙述的核心制度论点。商业联系能够促进繁荣,但其影响取决于谁控制贸易、政治权力如何组织,以及经济机会是否广泛开放。
商业与传染病的通道
1346年,黑死病抵达黑海顿河入海口的塔纳。沿丝绸之路旅行的商人将瘟疫从中国带来;从塔纳出发,热那亚商人助其传播至地中海沿岸。到1347年初,瘟疫已抵达君士坦丁堡;至1348年春,它正在法国和北非蔓延,并沿意大利半岛向北传播。书中估计,在瘟疫侵袭的地区,约有一半人口死于疾病。海域的联通性通常有助于交流,但也使致命疾病得以在港口与地区之间迅速传播。
这一传播过程赋予地中海在叙述中的双重作用。它既是商业动脉,也是风险传播的渠道——联结各社会的航路,也传递了它们难以控制的后果。瘟疫的传播清楚地表明,地中海的重要性不在于任何一段孤立的海岸线,而在于港口之间的联系。
威尼斯与海上位置的优势
威尼斯的岛屿位于亚得里亚海最北端,处在地中海的北缘。810年,威尼斯获得独立;当时,欧洲正从罗马帝国崩溃所带来的动荡中恢复,较强大的中央政权有助于带来更大的稳定与安全。威尼斯是一座航海城市,地处不同贸易圈之间,因而得以利用日益扩大的商业活动。从东方运来的货物包括香料、拜占庭制造品和被奴役的人。
这座城市的发展规模体现了这种繁荣。到1050年,威尼斯人口达到四万五千;到1200年增至七万;到1330年达到十一万——当时大致与巴黎相当,可能是伦敦的三倍。这些数字表明,威尼斯的海上成功并非徒有名声——随着贸易扩张,这座城市在数百年间显著发展。
商业制度也有助于决定谁能够参与这种发展。“康孟达”是一种为单次贸易航行而成立的合伙形式,将提供资本的定居投资者与随货同行的旅行合伙人联结起来。由于投资者通常提供较大份额的资本,利润便按照合伙人的出资比例分配;重要的是,没有个人财富的年轻人也能随货出行,参与贸易,而货物资金由他人提供。这种安排为向上流动开辟了途径,而威尼斯的繁荣正有赖于海上贸易。
港口网络中的罗马世界
罗马的贸易世界横跨地中海,将雅典、安条克和亚历山大等东部城市与罗马、迦太基和加的斯相联,并向西延伸至伦敦。随着罗马领土扩张,航运与贸易也随之扩展。考古学家通过沉船以及两耳陶罐等货物追踪这类活动;两耳陶罐是用于运输葡萄酒和橄榄油的密封陶器。有些陶罐带有标明制作者和年代的信息,使研究者得以将实物遗存与贸易模式联系起来。
在罗马,丢弃的两耳陶罐在数百年间不断堆积,形成了泰斯塔乔山,这座小山约由五千三百万个陶罐组成。其规模记录了运入城市的货物流量,但书中提醒,不应将贸易等同于繁荣由各阶层广泛共享——船货中可能有三分之二属于罗马国家,其中包括来自各行省的税收与贡赋,以及免费分发给城市居民的谷物和橄榄油。因此,构成陶器山的大量遗物不仅见证了商品交换,也体现了资源攫取以及帝国国家对资源的控制。
沉船数量提供了衡量这一网络规模变化的另一项指标。经断代可追溯至公元前500年的沉船仅约二十艘,而且这些沉船可能属于迦太基而非罗马。此后,数量迅速上升,在基督诞生前后达到约一百八十艘的峰值。证据支持这样一种叙述——罗马共和国时期贸易扩张、经济增长;但这些证据并不能证明增长具有包容性或能够自我维持。
萎缩与衰退的含义
此后,地中海航运记录呈现相反趋势。到公元500年,沉船数量已从一百八十艘的峰值降至二十艘。书中将这一降幅与罗马衰落及地中海贸易崩溃联系起来;书中还指出,一些学者认为,直到十九世纪,贸易才恢复到罗马时代的水平。格陵兰冰芯也呈现出相似的变化——公元一世纪达到峰值后,铅、银和铜的沉积量开始下降,这与罗马生产和活动萎缩的情况相符。
扩张与萎缩之间的对照,将地中海的商业史与制度变迁联系起来。罗马早期的增长建立在农业生产力、行省贡赋和远距离贸易之上,却并非源自持续的技术进步或创造性破坏。随着中央权力日益集中,普通罗马人的产权安全受到削弱,公民的经济地位也随着其政治权利一同下降。地中海航路本身并不能保证繁荣延续——当支撑经济活动的制度恶化时,曾经联结罗马世界的贸易也随之衰退。
在这些历史阶段中,地中海发挥着衡量联通及其限度的作用。它的航路拓展了威尼斯的商业机会,联结了罗马帝国的港口与行省,也将黑死病带到遥远的社群之间。航路能够传递财富、国家权力与疾病;而联通能否支撑持久繁荣,取决于治理联通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