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第斯山脉

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权力、繁荣与贫困的根源

在本书中,安第斯山脉既是非凡矿产财富的来源,也是殖民劳工制度施行的场所;西班牙统治结束很久之后,该制度的后果仍然持续。来自这一地区的白银助长了征服与剥削,而波托西矿山强制轮役制覆盖的地理范围,则在相邻社区之间留下了持久的制度分界。

白银、征服与印加国家

西班牙人在南美洲搜寻贵金属之初,误判了他们所发现财富的来源。1516年,胡安·迪亚斯·德·索利斯在当地人那里发现白银后,将拉普拉塔河命名为“白银之河”;然而,那些白银是从安第斯山脉的印加国家运来的。这一区别十分重要——河口本身并没有供西班牙人夺取的金银,而他们寻求的财富远在西方,位于印加人的高原世界。

西班牙征服秘鲁,使寻求财富转变为夺取政治权力与攫取资源的行动。1532年11月,弗朗西斯科·皮萨罗抵达卡哈马卡,当时印加皇帝阿塔瓦尔帕正在那里驻营。阿塔瓦尔帕不久前在王位继承斗争中击败了自己的兄弟,也听说了西班牙人的暴行,其中包括亵渎太阳神因蒂的神庙。西班牙人设下陷阱将他俘获,随后要求以金银作为释放他的代价。他交出了财宝,但西班牙人背弃协议,并于1533年7月杀死了他。同年11月,西班牙军队攻占库斯科;印加贵族遭到囚禁,以便进一步索取财物,太阳神庙里的黄金则被剥取下来,熔铸成金锭。

征服之后,印加人被划分到若干恩贡领地,分配给皮萨罗的同伴,用以组织和控制原住民劳动力。这一制度很快与一种规模更大的机制并行。1545年,一名名叫迭戈·瓜尔帕的当地人在安第斯山脉高处寻找神龛时,被一阵风刮倒,因而发现了银矿石。西班牙人将这处巨大的矿藏命名为“富矿山”。在矿山周围发展起来的采矿中心波托西,1650年鼎盛时期的人口估计达到16万,比当时的里斯本或威尼斯人口还多。

波托西矿山强制轮役制

为了向矿山提供劳工,西班牙王室派遣了副王弗朗西斯科·德·托莱多。他于1569年抵达秘鲁,任务是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他花了五年时间巡视当地,并下令对成年人口进行大规模调查。随后,他将许多原住民迁入称为“原住民强制迁居集中政策”的定居点,把人们集中到便于王室控制其劳动力的地方。

德·托莱多还改造了印加的米塔制度;这个克丘亚语名称意为轮班。在印加制度下,强迫劳动用于经营农田,为神庙、贵族和军队提供食物;作为回报,印加精英负责赈济饥荒并提供安全保障。在西班牙统治下,米塔制——尤其是波托西矿山强制轮役制——成为一种规模庞大、负担沉重的劳工征调制度。其征役范围约达20万平方英里,从秘鲁中部延伸至如今玻利维亚的大部分地区。范围内七分之一的男性居民必须在波托西矿山劳动。这一制度贯穿整个殖民时期,直到1825年才被废除。其覆盖区域与印加核心地带重叠,也包括曾作为帝国首都的库斯科。

米塔制是更广泛措施的一部分,这些措施意在将原住民劳动力和资源转向服务西班牙利益。德·托莱多将恩贡制整合为年度人头税,每名成年男子都必须以白银缴纳;这项义务迫使人们进入劳动力市场,并有助于压低西班牙地主支付的工资。他的政府还推广了“雷帕蒂米恩托货物配售制”,西班牙人借此强迫当地人按他们规定的价格购买商品。“殖民时期强制货运劳役”则让原住民替西班牙商贸利益搬运沉重货物,包括葡萄酒、古柯叶和纺织品,以人力搬运代替驮畜。上述安排共同将掠夺扩展到矿山之外,渗透至税收、贸易和运输领域。

殖民边界与当今的不平等

本书通过阿科马约与卡尔卡两省境况的对比,追溯米塔制的遗产。这两个相邻的高原省份,居民都是印加人的后裔,并说克丘亚语。尽管两地的地理条件和作物大体相似,阿科马约却贫穷得多——当地居民的消费水平比卡尔卡居民低约三分之一。居民自己也清楚这一区别,并会询问来访的外地人,为何要到较贫困的地方来。

两地的差异也体现在交通条件和经济生活上。从库斯科通往卡尔卡的道路铺设了路面;通往阿科马约的道路则维护不善,继续前行需要骑马或骡子。两省居民种植相同的作物,但卡尔卡居民会在市场上出售作物换钱,阿科马约居民则主要生产供自己维持生计的粮食。本书将这些差异与不同的制度历史联系起来——阿科马约位于波托西矿山强制轮役制的征役范围内,卡尔卡则不在其中。因此,这一攫取性殖民制度的地理边界,即使在制度本身消失之后,仍以显著不平等的地方境况留存下来。

安第斯山脉在本书整体论述中的意义

安第斯山脉的案例表明,政治权力能够塑造经济规则,使少数精英获益,而代价由人数多得多的群体承担。按照本书的论述,攫取性经济制度依赖于一种政治安排——这种安排让精英得以强行推行制度并抵制反对;这些制度所创造的财富又能反过来巩固精英的政治支配地位。西班牙殖民时期拉丁美洲的制度体现了这种相互强化的模式,强迫劳动与资源攫取都由集中的权力支撑。

因此,安第斯山脉所代表的不仅是白银宝库,或被殖民边界分割的地貌。这一地区将一次征服事件与持久的历史进程联系起来——资源繁荣催生了对劳动力的需求,西班牙当局为满足需求而重组定居方式与劳役义务,由此形成的制度分界,则继续清晰地反映在后来基础设施、市场和消费方面的差异中。阿科马约与卡尔卡的对比,为这一漫长的历史论述提供了地方层面的衡量尺度,展现了殖民时代的劳工分布图如何在波托西矿山强制轮役制终结数百年后,仍继续塑造经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