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洋子

安迪·沃霍尔日记

小野洋子在安迪·沃霍尔的日记中反复出现,但不是通过连贯的生平叙述,而是透过一系列交往,游走于名人身份、友谊、家庭生活和达科他大楼的私人世界之间。沃霍尔的记述呈现了他对她的看法发生的显著变化、他对她的家庭和社交圈的着迷,以及小物件和谈话如何轻易成为联结的记录。他的视角始终有所局限——有时他对自己的印象颇有把握,有时则坦承不确定一段关系意味着什么,而且往往最关注她身边的人和细节。

相遇与变化中的印象

一张标注为1978年2月的照片记录了沃霍尔亲吻约翰·列侬。照片将小野洋子置于日记后来重提的社交与摄影史之中,但日记并未将这一刻扩展成对他们关系的更完整叙述。在另一次相遇中,沃霍尔和鲁珀特·史密斯在黛比·哈里一次令人失望的书店活动后共进午餐。他们喝着阿夸维特酒,吃着鱼子酱,一开始没注意到身旁地板上有个男人在索要签名。那是约翰·列侬,同行的还有小野洋子和她的母亲。沃霍尔遗憾自己没有早点认出他,并想象如果认出来,这次相遇会更有趣。他的注意力很快从错失的机会转向列侬外貌的变化,以及这一家人住在达科他大楼的情况。

到1980年10月,日记还通过一位替小野洋子和列侬购物的年轻人写到她。沃霍尔询问这对夫妇是否会退衣服、是否会穿买来的衣服,以及这名雇员如何为他们工作。对方的回答描绘了一对很少外出、但为可能重返公众生活而留着衣服的夫妇,以及一名受书面承诺约束、不得写他们故事的雇员。沃霍尔赞赏这种安排,也赞赏这名雇员显然对工作颇为满意;随后,他把话题转向自己希望有人带他购物的愿望。小野洋子和列侬由此间接呈现出来,透过围绕他们家庭的日常惯例和私下交谈显露身影。

1981年3月,沃霍尔和鲍勃·科拉切洛在何往餐厅用餐时,意外听见小野洋子喊他。他对她的外表感到惊讶——头发向后梳起,戴着深色包覆式眼镜,妆容精致,身穿皮草,佩戴珠宝,手上戴着一枚镶有大颗红宝石的祖母绿戒指。他把她整体的优雅气质比作温莎公爵夫人,并称她是一个全新的小野洋子。这次相遇的突然性与她的穿着同样重要——这位熟悉的公众人物仿佛重新塑造了自己,沃霍尔随即提出安排午餐,并拿到了她的电话号码。这篇日记记录了他印象的改变,却没有解释变化缘由。

达科他大楼——社交与家庭场景

在小野洋子为瓦萨雷利举办的黑领结生日晚宴上,沃霍尔和约翰·赖因霍尔德来到达科他大楼,把鞋留在走廊里;侍者在那里端上蔬菜、意大利面,也许还有小牛肉。沃霍尔认不出大多数宾客,不过他感觉在场的人人物非凡。约翰·凯奇和默斯·坎宁安也在其中。萨姆·哈瓦多伊被沃霍尔认为是小野洋子的同居伴侣和室内装饰师,但他很难从侍者中辨认出此人。日记对鞋子、食物和熟悉姓名的关注,使这套公寓既是私人住宅,也是一个格外显赫的社交圈的聚会场所。

肖恩·列侬成为沃霍尔在这场晚宴上最俏皮互动的中心。孩子询问沃霍尔的头发和姓名;沃霍尔回答时给他取名亚当,后来肖恩得知他是谁,又请他签名。沃霍尔把肖恩引向约翰·凯奇,因为他很欣赏凯奇的签名。肖恩请凯奇写下一个字母,把它撕成两半,再把其中一半给沃霍尔,结果无意间损坏了下面那行漂亮的签名。沃霍尔把这段插曲写得诙谐而亲切,同时也留意到孩子如何在成年人之间来去自如,并让这场聚会成为自己的天地。

这场晚宴也重新唤起一段更早的交情。沃霍尔在家中整理东西时,发现了几张约翰·列侬和小野洋子在20世纪60年代或70年代初拍摄的照片,其中包括将两人面孔融为一体的多重曝光照片。他把还能分辨出两人的那张照片送给小野洋子,自己留下融合得更模糊的那张。照片让他回想起一个可能购买格林街三栋楼的计划——按他的记忆,小野洋子、列侬和沃霍尔本来各自要买一栋,后来小野洋子想要全部三栋,交易便告吹。他说自己被排除在计划之外,并感叹那些楼如今价值数百万。他明确表示,自己不确定事情发生的日期以及周边的一些细节;但留存下来的照片和未能实现的房产计划,将个人记忆与一项未竟的共同事业联系起来。

晚宴上,沃霍尔还坐在沃尔特·克朗凯特和肖恩旁边,让肖恩拍下排在走廊里的鞋子,并与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谈论电影和演员。他还记得在科罗拉多的一次会面中见过科波拉的女儿们,并称赞《局外人》和《斗鱼》的年轻演员阵容。这些场景显示,小野洋子的家将家庭生活、艺术界熟人以及沃霍尔自己的职业和社交网络汇聚一处。肖恩称赞沃霍尔的牛仔裤,还说他很酷;沃霍尔记录这句赞美时,和记录孩子的笑话与待客之举一样高兴。

礼物、聚会与记忆的工作

1984年10月,肖恩生日时,沃霍尔带来几件手工礼物——一幅尚未干透的画,画的是心形糖果盒,上面写着表达爱意的话;一把用红纸条制成的别致刷子;以及一条用便士串成的手链。达科他大楼外,粉丝们正在守候,因为肖恩的生日与父亲的生日是同一天。屋内的客人都脱了鞋。沃霍尔不肯脱鞋,还请帕特·哈克特不要让他一个人只穿袜子待着;后来一个玻璃杯摔碎,倒让他们有了继续穿鞋的实际理由。肖恩记得沃霍尔在此前一次聚会上送给他的一张撕开的美元纸币,并向他索要另一半。沃霍尔带来一叠撕开的钞票,肖恩试着从中找出能与自己保存的那一片相配的部分。

这场派对让沃霍尔有更多机会观察肖恩的个性。肖恩在餐巾纸上签名,沿用了沃霍尔故意写在部分礼物上的一个拼写错误;他戴着一位朋友送的手套,还谈起自己喜欢的歌手。他和基思·哈林相处融洽;生日蛋糕做成一架大钢琴的形状,主意是肖恩出的,而且由他亲自切蛋糕。哈里·尼尔森领唱一首歌后,肖恩发表讲话,提到不在场的父亲。日记没有长篇描写悲伤,但生日日期与父亲相同、楼外有人守候,以及肖恩的发言,都让列侬的缺席成为这场聚会中清晰可见的一部分。

晚餐后,小野洋子和肖恩动身参加一场原定在达科他大楼内播出的WNEW广播节目,但大楼方面在最后一刻不允许节目在楼内进行。沃霍尔留下来陪其他宾客,并走进肖恩的卧室;一名年轻男子正在为肖恩安装新收到的苹果Macintosh电脑。此人原来是史蒂夫·乔布斯,他提出送一台电脑给沃霍尔,并演示电脑的黑白绘图功能。基思·哈林和肯尼·沙夫也试用了电脑。房里的床垫、披头士照片、礼物和机器人玩具表明这是个孩子的空间;这台新电脑则让沃霍尔的艺术圈子接触到一项他觉得自己没有跟上的技术。

另一次,小野洋子和列侬的照片让沃霍尔想起把一张多重曝光照片送给她。多年后,一张标注了小野洋子、肖恩和萨姆·哈瓦多伊的照片,再次呈现了他们一家人的身影。在这些时刻,摄影和礼物不只是装饰——它们是沃霍尔借以重访旧识、标记孩子的情感依恋,并留下日记得以保存的私人心意的物件。

萨姆·哈瓦多伊、关怀与不确定性

沃霍尔对哈瓦多伊的描述随着场合以及他能亲自确认的情况而变化。在生日晚宴上,他认定哈瓦多伊是小野洋子的同居伴侣,却认不出他是哪位侍者。后来一次与小野洋子、肖恩、肯尼·沙夫等人共进午餐时,沃霍尔称哈瓦多伊是她的男友,同时承认自己不太弄得明白两人的关系。小野洋子想付餐费,但沃霍尔付了。他担心肖恩若出什么事会让她受到沉重打击,并称赞肖恩很会待客。他还回忆小野洋子说过,肖恩有一次不得不主持派对时,曾躲到沙发底下。这段记述把小野洋子的公众形象与沃霍尔眼中关心儿子的母亲联系起来,但对于她的私下感受,除了他观察到和听闻的内容,并未妄称了解。

沃霍尔的指压按摩师荣三转述的说法,提供了另一种家庭生活信息——小野洋子想频繁接受按摩,但荣三说身体需要时间休息;他还告诉沃霍尔,她曾经生病,背部不适。这些都是转述来的话,日记将其呈现为经由个人服务网络传来的闲谈,而非医学知识。这段记录的意义,与其说在于提供可靠的健康状况报告,不如说在于显示小野洋子的家庭和日常生活如何通过许多途径进入沃霍尔的视野。

1985年,沃霍尔偶遇小野洋子和哈瓦多伊,并跟他们回到达科他大楼。他得知哈瓦多伊是匈牙利人,计划在那里买一栋大房子。沃霍尔形容他生活习惯独立,也关心肖恩,像父亲一样;包括表达了不希望男孩成为演员的看法。公寓之行让沃霍尔看到了此前没见过的房间。他推断小野洋子和哈瓦多伊共用一间卧室,但随即补充说,哈瓦多伊也在找自己的公寓,使这一印象变得复杂。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记录的一部分——沃霍尔报告自己看到的事情,提出一种解释,却没有把这家人的生活安排说死。

他还记录了小野洋子的回忆——列侬去世后,猫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她放了一张唱片。这个细节将公寓当下的生活与持续影响家庭的丧失联系起来,但沃霍尔没有试图解释猫的行为。与此同时,肖恩离家去夏令营,而且很喜欢那里。一家人并未凝固在哀悼之中——日记一边记下列侬的记忆,一边呈现逐渐长大的孩子和持续变化的家庭。

公共生活与反复交往

小野洋子不仅在家中出现在日记里,也以主人和活动组织者的身份出现;她的邀请带沃霍尔参加各种聚会。1985年11月,她邀请他参加一场为鲍勃·迪伦临时安排的晚宴。沃霍尔和萨姆·博尔顿一同到场,描述一群人正式地围坐成圈,食物是买来的,香槟也没几个人喝。他错过了迪伦在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一场活动,但看过《今夜娱乐》后,感觉仿佛自己也去过了。在小野洋子的聚会上,他遇到大卫·鲍伊、麦当娜等人,并通过聚会严肃而刻意的气氛与他对宾客衣着和谈话的看法之间的反差,记录了那晚的情景。

1986年1月,小野洋子的秘书发来邀请,沃霍尔得以观看一部她与列侬在1972年制作的电影,之后还有晚宴和慈善活动。沃霍尔欣赏列侬在台上的从容和喜剧节奏,同时认为小野洋子早期表演时嗓音有力。这场放映把两人共同的艺术经历带到后来的观众面前,也让沃霍尔得以看到列侬在舞台上的风采,与多年以前那次短暂、偶然的午餐相遇截然不同。在日记中,小野洋子的作品以及她与列侬的合作,始终是她公众身份的一部分,与她的待客活动和家庭生活并列呈现。

1986年6月,沃霍尔和佩奇步行前往广场酒店参加一场由小野洋子和肖恩参与的慈善活动,旨在帮助哈莱姆区的儿童找到收养家庭。晚会有宾客出席,并向卡伯·卡洛威颁发奖章。沃霍尔的关注转向孩子们;他们的出现让他表示,愿意支持任何愿意抚养孩子的人。小野洋子参与了这场公共慈善活动,肖恩也在场,这一场景再次将她的公共角色与日记中反复出现的家庭场景联系起来。

后来的一次邀请让沃霍尔和杰伊去公园看日本制作的《美狄亚》。前往达科他大楼的路上遇到交通堵塞,演出则在倾盆大雨中进行。沃霍尔记下了自己嚼口香糖取暖、天气转晴,以及日本记者在后台对他和小野洋子表现出的兴趣。之后,派对回到小野洋子的公寓;买来的食物和与肖恩的交谈引出一连串玩笑,包括翻电话簿找人打电话取乐。沃霍尔的记述没有以对小野洋子的正式描绘收尾,而是落在她家中的一段共同相处时光——肖恩友善却觉得无聊,成年人便把这份无聊变成游戏。这些场景构成了日记中反复出现的小野洋子形象——她是一位艺术家和主人,她的家庭、过往与亲人一次次把人们聚到一起;而沃霍尔敏锐却有限的视角,则让某些事情始终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