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惠特尼

安迪·沃霍尔日记

大卫·惠特尼在安迪·沃霍尔的日记中,既是纽约艺术界的一位务实人物,也是一位出人意料地亲密的伴侣。他组织并讨论博物馆项目,让沃霍尔接触艺术家和收藏家,也与建筑师菲利普·约翰逊共享晚餐和日常家庭生活。与此同时,惠特尼反复求婚,并明确向沃霍尔示好,使沃霍尔原先以为他们只是在开玩笑的调情变得令人不安。他的形象由这些反复出现的对照构成——职业上的门路与个人关照、井然有序的家庭生活与戏谑的情色可能、慷慨与偶尔遭到排斥的时刻。

艺术界工作与博物馆项目

最初,人们是通过有关展览的交谈和计划瞥见惠特尼的。在一次电话交谈中,他告诉沃霍尔,自己还没有开始筹备贾斯珀·琼斯的展览。同一通电话还带来一则关于劳申伯格的惊人消息——他在德克萨斯州乘坐一辆艺术界包租巴士时,发现男厕所上了锁,便在车身旁小便,结果被德克萨斯骑警逮捕。沃霍尔在日记中把惠特尼的讲述写成一连串焦虑的问题,追问人在纽约急着上厕所时能怎么办。这件事并不能证明惠特尼是目击者;它表明他与沃霍尔关系密切,足以向他传递令沃霍尔难忘的消息,也引发了日记对日常生活中脆弱处境的焦虑而诙谐的关注。

惠特尼也帮助沃霍尔接触艺术和艺术家。他打电话询问能否参加贾斯珀·琼斯在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展览开幕式,菲利普·约翰逊和布兰切特·洛克菲勒也预计会出席。另一次,惠特尼和约翰逊主动提出开车接沃霍尔去参加赛·托姆布雷的晚宴。沃霍尔当时要迟到了;惠特尼回答说,他们总是准时出发。这段小小的对话体现了惠特尼发出邀请时的务实作风——他不仅告知活动,还安排交通并遵守时间。

博物馆工作使惠特尼与沃霍尔持续讨论相关事宜。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惠特尼和沃霍尔谈到是否可能重新筹办犹太博物馆的展览,沃霍尔出于感激惠特尼的好意,开始为他画肖像。后来,惠特尼参与犹太博物馆项目,并主张展览应当朴素,不要耍花招。沃霍尔偏爱有趣、吸引人的设计,认为设计师能让展览变得有意思,但也承认博物馆经费有限。两人的分歧具体而非私人化——惠特尼提出克制的方案,沃霍尔则对戏剧化的呈现方式感兴趣,两人面对的是共同的经费限制。

惠特尼还与沃霍尔一起审看艺术家的肖像作品,为惠特尼博物馆的一场展览做准备。沃霍尔前往办公室会见惠特尼、大卫·怀特和弗雷德·休斯,一起翻看自己画过的所有肖像。另一次,惠特尼带沃霍尔参观费尔菲尔德·波特的展览。这些相遇显示,惠特尼在艺术家与机构之间务实的中间地带发挥作用——安排交谈、引领参观,并协助将一批作品转化为展览。

共同的社交与家庭生活

惠特尼与约翰逊的关系,是他和沃霍尔交往中显而易见的一部分。在巴斯克海岸餐厅共进晚餐后,沃霍尔去了这对伴侣位于第五大道的公寓,公寓正对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公寓外墙由约翰逊设计。公寓面积不大,几乎没有地方摆放绘画,但卧室里挂着沃霍尔的牛画,还有二十幅贾斯珀·琼斯的版画。沃霍尔注意到,惠特尼习惯控制物品的数量——买了五件新衬衫,就扔掉五件旧衬衫。屋里几乎没有小摆设、鲜花或杂货,不过一件落在椅子上的内衣,却让沃霍尔觉得是井然有序的环境中罕见的一处凌乱。这个细节让公寓显得不像抽象的展示空间,而更像一处共同生活的家,沃霍尔仔细观察着其中的整洁状态。

惠特尼的日常生活有时也会通过一则简短而令人不安的消息出现在日记中。圣诞节早晨,沃霍尔打电话祝他圣诞快乐,但接电话的是约翰逊,他当时人在康涅狄格州的玻璃屋。狂风吹落了一块玻璃,差点把约翰逊拦腰割成两半;惠特尼则不在家,去了温室。日记没有说惠特尼目睹了事故。相反,这通电话把惠特尼的缺席和约翰逊险些受伤的消息一并带来,让人瞥见这个家庭的日常作息如何被危险打断。

惠特尼也转述杜鲁门·卡波特的行踪消息。沃霍尔记下,镇上的人看到卡波特的车停在银山,便四处打听;惠特尼说卡波特就在当地,进了镇上的商店购买自己收集的小物件。这则细节将惠特尼置于沃霍尔的社交消息来源之中,也展现了这类消息的获取方式——当地人的目击、四处查访,以及认出某种熟悉的习惯。

调情、邀请与令人不安的信号

惠特尼对沃霍尔的兴趣,通过一系列言论变得明确起来,而沃霍尔起初把这些话当作玩笑。有一次聚会时,惠特尼喝着马提尼酒说,等约翰逊去世后,他和沃霍尔就可以在一起。沃霍尔一笑置之。后来,惠特尼说沃霍尔必须亲吻他的嘴唇,这才让沃霍尔意识到,惠特尼或许真的当真了。日记保留了沃霍尔理解上的转变——原本听起来像玩笑的话,逐渐显露出真实提议的意味。

求婚的话题在不同场合再次出现。沃霍尔与约翰逊在纽约四季餐厅和惠特尼共进晚餐时,惠特尼也邀请了基思·哈林、胡安和让-米歇尔·巴斯奎特。后来,沃霍尔与肖恩·列侬在卡斯特拉诺餐厅吃完晚饭后,惠特尼又提醒沃霍尔,他希望两人结婚。沃霍尔私下盘算,如果惠特尼积累了那么多贾斯珀·琼斯的作品,这桩婚事肯定价值不菲。这个玩笑既把艺术收藏当成衡量惠特尼财富的标准,也成为对他追求行为的诙谐回应;但它并不能证明沃霍尔接受了求婚。

两人关系亲近,并不意味着沃霍尔不会感到被冷落。惠特尼和迈克尔·海泽为海泽的展览开幕筹划晚宴时,沃霍尔没有被列入宾客名单,尽管他认为惠特尼是自己的好朋友。那天惠特尼似乎对他态度冷淡,虽然他戴着沃霍尔送给他的斯蒂芬·斯普劳斯领带。这条领带在遭到排斥之际,成了一点微小的亲近迹象;而沃霍尔想起惠特尼的求婚,更让失望之情加深。这些日记中的亲密关系并非稳固不变的状态,而是通过举动、邀请、遗漏以及沃霍尔赋予它们的含义呈现出来。

艺术、金钱与文化网络

惠特尼在日记中的位置,也反映了当代艺术价值的变化。午餐时,他告诉沃霍尔,彼得·布兰特花了四万美元买下一幅贾斯珀·琼斯的版画。沃霍尔对这个价格感到惊讶,尤其惊讶于买的竟是一幅版画;这使惠特尼既成为艺术市场消息的传递者,也是博物馆消息的来源。另一次,惠特尼和贾斯珀·琼斯一同前来,为琼斯创办的援助困难艺术家的基金会领取一幅画。他们想要沃霍尔最大的一幅《墨点》画,也称作《罗夏墨迹》,琼斯很喜欢这幅作品。沃霍尔讽刺地猜测,是谁决定哪些艺术家算是有困难,但这次拜访本身记下了惠特尼如何帮助一位艺术家、一件作品和一个慈善目的建立联系。

在这些事例中,惠特尼的社交圈和职业圈始终相互交织。一张日记照片的说明文字把他与乔恩·古尔德和菲利普·约翰逊并列提及。后来一次晚宴上,沃霍尔、威尔弗雷多、萨姆和惠特尼同席;惠特尼没有喝酒,显得拘谨,而约翰逊则很喜欢年轻的客人。一行人步行回到惠特尼和约翰逊的公寓,两人邀请他们上楼;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家中招待客人。几位年轻人离开大楼时,在客人进门之际朝他们喊出一句带有性侮辱意味的粗话。这一幕将待客之道与公众审视交织在一起——陌生人对屋内会发生什么抱着粗俗的猜测,使一场私人邀请变得引人注目。

后来一次交谈中,惠特尼告诉沃霍尔,自己正在为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筹备戴维·萨尔的展览。他还转告沃霍尔,贾斯珀·琼斯在拉萨曼纳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腕。日记中最后一次记下惠特尼提醒沃霍尔结婚的话,尤其清楚地呈现了惠特尼的角色——他既是艺术界的中间人,也是一个努力促成私人亲密关系的人。沃霍尔幽默地记下这番提醒,但它反复出现,便有了分量。惠特尼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某一件戏剧性的事件,不如说在于工作、友谊、交往门路与欲望反复交错,令他不断回到日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