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沃霍尔

安迪·沃霍尔日记

这些记述中的安迪·沃霍尔,一生往返于公众形象的制作与私人日常的细致记录之间。一幅名人肖像可能始于数十张照片,最终成为经过精心调整的丝网印刷作品;一个工作日则可能被简化为一通记录到访地点和开销的电话。这些做法共同展现出这样一位人物——他既把曝光度变成艺术手法,也将其作为日常工作,同时依靠惯例和记录来约束生活中较为无序的部分。

公众形象与工作环境

安迪·沃霍尔于1968年秋天结识帕特·哈克特;那时,距离他绘制第一批波普艺术画布已有八年,距离一名曾短暂出现在他的一部地下电影中的女子开枪击中他、险些将他杀死也已有三个月。当年春天,与The Factory相关的圈子从东47街原先那间银色阁楼,搬到了联合广场西街33号一栋大楼六楼一间以白色和镜面装饰的阁楼。早先的集体环境与新空间之间的反差,标示出哈克特进入沃霍尔故事时工作环境的变化,不过,这里的材料并未将这种变化描述为他艺术实践的转折。

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沃霍尔的工作日益将艺术创作与名人机制和印刷媒介联系起来。《访谈》杂志的发行量逐年增加,到1976年,杂志形成了一种老练而自嘲、带着傻气的调性,使名人愿意登上杂志。沃霍尔经常亲自进行封面访谈,有时也会与一位工作人员共同采访。杂志不断需要新面孔,前来办公室的年轻人满足了这一需求;登上杂志的承诺,已经取代了早先出演电影的承诺。杂志为此前未发表过照片的年轻男女设置了“访谈男士”“视野女孩”“前沿人物”和“第一印象”等栏目标题,使寻找新面孔成为出版物显而易见的组成部分。《访谈》由此成为一个魅力十足的平台,让名望、新人发掘和自我呈现汇聚一处。

肖像的制作

沃霍尔的委托肖像创作依靠一连串挑选和修改的步骤,而非单次快门曝光。他先用宝丽来Big Shot相机为模特拍照,通常拍摄约六十张宝丽来照片。该型号停产后,他设法买下了公司剩余的库存。他从最初拍摄的照片中选出四张,由丝网印刷工将其制成八乘十英寸醋酸纤维片上的正片图像。随后,他选定一张图像、确定裁切范围,并修饰模特的外貌,调整颈部长度、鼻子、嘴唇和肤色等特征,让对象看起来更有吸引力。

选定的图像会被放大到四十乘四十英寸的醋酸纤维片,印刷工据此制成丝网版。与此同时,助手预先备好成卷画布,男性肖像使用一种肉色,女性肖像则使用更偏粉红的色调。沃霍尔把图像描摹到已上色的画布上,再添上挑选好的颜色——女性肖像画头发、眼睛和嘴唇,男性肖像画领带和夹克。随后,将丝网印出的照片与这些绘画区域对齐。轻微错位营造出肖像特有的移动效果,因此图像的动感部分来自将摄影细节与手绘色彩结合起来的过程。所述价格为第一幅画布约两万五千美元,每增加一幅则另收五千美元。

这一流程具体呈现了沃霍尔对外表的广泛关注。照片提供了可辨认的肖像,但并未被当作未经改动的记录——挑选、裁切、修饰、上色和套准都介入其中。因此,完成的肖像将模特的公众身份与沃霍尔有意的塑造结合起来。他本人的名人身份与他经营他人形象的生意并行发展,两者都由一个可反复采用、同时仍能产生细微变化的流程支撑。

日常惯例、传播与城市生活

沃霍尔维护自己的工作日惯例,只有在情况迫使之下才会打破。早晨接过日记电话后,他可能再打出或接听几通电话,洗澡、穿衣,然后带着腊肠犬阿奇和阿莫斯,乘电梯从三楼卧室下到地下室厨房。在那里,他与两名管家共进早餐。随后,他带着几本《访谈》杂志出门购物,通常会在麦迪逊大道、拍卖行、47街附近的珠宝区和格林尼治村的古董店一带消磨数小时。把杂志送给店主也是一种拓展生意关系的方式——他希望他们可能会选择刊登广告。若有人在街上认出他,他就把杂志递给影迷,很高兴自己有东西可以送给他们。

杂志也充当实用的社交物品。1980年,沃霍尔说自己会随身带更多杂志,有时把它们留在出租车里。把杂志送给在街上拦住他的人,能帮助他结束这次相遇;收到杂志的人或许会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幅画或类似的东西。一位同事建议沃霍尔把杂志卖掉,而不是送人,但这段记述将免费赠送杂志呈现为他惯常应对公众关注的方式。这一举动把宣传、慷慨和脱身融合在一次交往之中。

他的种种遭遇有时会围绕同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展开。在彩虹厅,一名门房起初没认出他;另一名男子则曾声称沃霍尔还留着他的龙虾锅,这次放他进了门。刚一进门,那人又要求他归还龙虾锅。沃霍尔的叙述着重写了这套熟悉情节的再次上演,以及自己被卷入其中时的恼火;最后,那人回到入口处,众人才得以脱身。这则轶事让城市社交生活显得不那么像一连串盛大场合,而更像一张由持续不断、有时荒唐可笑的相遇编织而成的网。

日记作为合作与编辑后的记录

1976年以前,哈克特记过一份简略的Factory日志,列出前来洽谈生意的访客以及前一晚的主要事件。遇到派对或开幕活动,她有时会向不同的人询问他们对同一场合的描述。这份日志用途务实——确认发生了什么、哪些人在场,以及沃霍尔花了多少现金,而不是传达他的个人看法。很多时候,她只是向他询问开销,记录下他的回答便算完成。

《坏》拍摄结束后,哈克特告诉沃霍尔,她不想再在办公室工作,但仍会继续与他合写《波普主义》。他请她继续记日志,并逐项记录他的个人开销。她反对每天联系办公室所有人、重建当天事件的繁重工作;两人于是达成一致,由沃霍尔本人提供每日记录。1976年秋天,他们开始在工作日的早晨通电话。起初,这只是记录前一天和前一晚的情况,包括现金支付的业务开销;后来逐渐成了日记,既让沃霍尔记录生活,也让他审视生活。

财务记录仍然十分重要。即使是从街头公用电话拨打、每次收费十美分的电话,沃霍尔也会记下来;与此同时,美国国税局反复审查他的账目,这种审查始于1972年的一次大规模审计。每日记录安排在星期一至星期五,周末不记。每逢星期一,哈克特会进行一次连续三段的记录,让沃霍尔讲述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的事情。她在法律便笺纸上做笔记,并在通话后不久趁还记得他的语调时打成文字。由此形成的叙事来自定期交流——沃霍尔提供讲述,哈克特则通过倾听和转录赋予其书面形式。

出版的日记又经过进一步编辑。哈克特将原先两万页的材料删减为一卷,有时整天或整周删去,有时则只选取一天中的部分内容。一天里参加五场派对,最终可能只呈现其中一场。她还删去一些姓名,以免条目变成拥挤的社交专栏;通常只保留沃霍尔交谈过或长时间谈论的人。她删掉了两人交谈中大部分私人内容,包括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明白的说法;若仍保留某些私人内容,她有时会把自己改写成第三人称的“帕特·哈克特”。这些选择使读者仿佛成了沃霍尔每日通话另一端的人,同时也清楚表明,出版版日记中的亲密感是经由取舍和编辑技巧塑造而成的。

公众表演、私人困扰与终结

沃霍尔对公众形象的关注并不止于肖像画。采访肖恩·卡西迪时,他注意到这位歌手给出的答案干净稳妥,适合年轻粉丝。在酒店大堂,卡西迪坚持说,偶像身份并不会改变一个人;当他穿过一群尖叫的女孩、走进豪华轿车时,沃霍尔却看到他的举止发生了变化。这一幕使访谈成为一则小小的观察,呈现出预先准备好的公开回答与面对观众时的行为之间的距离。

沃霍尔也以务实、有时带着自嘲的眼光评估自己的出镜表现和作品。在《可卡因牛仔》中演出后,他觉得自己比在第一部电影《驾驶座》里的表现更好,不过他认为某个镜头限制了自己的发挥。他喜欢其中一些音乐,却觉得故事很荒唐;由于剧组并未加入工会,他也质疑报道中的九十五万美元成本如何解释。他的回应既体现了他参与电影制作,也体现了他习惯同时从表演和商业项目的角度评估成果。

记录也捕捉到公众活动的日常节奏被私人痛苦打断的时刻。沃霍尔后来表示,在杰德·约翰逊搬出去的那段时间,他一直拖着没有把自己的情绪问题告诉日记记录者。独自生活让他多少松了一口气,但他也害怕在大房子里与管家和狗相伴、独自一人。他形容自己感到一切都毫无意义,并试图爱上乔恩·古尔德。按他的描述,这份依恋让他不断思索,产生一种难以维持的幻想;他也把频繁见到乔恩与两人一起构思电影点子联系起来。日记保留了情感依赖与将关系转化为潜在项目的熟悉工作习惯之间的张力,却没有把这种张力化约为对两人关系的定论。

接近日记记录的尾声,疾病甚至打断了工作日的通话。2月14日接受胶原蛋白治疗后,沃霍尔抱怨胆囊疼痛。接下来的星期日,他卧床休息,疼痛逐渐减轻;星期一,他照常赴脊椎按摩预约,之后又说剧烈疼痛复发。星期二,他出席了一场日本时装秀,但当晚仍感到疼痛。服用止痛药和安眠药后,他睡过了第二天早晨的日记通话。隔天与哈克特通话时,他说自己见过平时就诊的医生,需要去医院动手术,甚至觉得很难说出手术这个词。

2月20日,沃霍尔以可自行行走的急诊病人身份进入纽约医院。次日,他接受胆囊切除手术,起初似乎正在康复——他看电视,也给朋友打电话。他于星期日清晨去世;关于其死因的描述正在诉讼中。几周后,一名医院员工告诉哈克特,沃霍尔是她遇到过唯一能牢记自己的蓝十字和医疗保险识别号码的病人。这个细节让故事回到贯穿他日常生活的习惯——留意姓名、数字、交易和记录。然而,日记最终被迫中断,也表明这些惯例无法约束那件他们曾如此细致记录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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