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休斯
安迪·沃霍尔日记弗雷德·休斯是安迪·沃霍尔的艺术界经理和商业伙伴;他的判断帮助塑造了沃霍尔作品面向赞助人、画廊和公众的方式。日记中,他并非一个隐身幕后的行政人员,而是沃霍尔职业与社交生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牵线引荐、管理决策、协商项目,并参与办公室的日常业务;与此同时,两人之间的信任与融洽却屡屡动摇。他的重要性,源于这些职责与围绕它们逐渐累积的私人摩擦之间的张力。
背景与在工厂的崛起
休斯凭借为德·梅尼尔家族工作的经历进入沃霍尔的圈子;这个家族是休斯家乡休斯敦的艺术赞助人和慈善家。在工厂,休斯与杰拉德·马兰加共用阁楼前部两张大桌子中的一张,而马兰加负责接听电话和写诗。休斯当时仍在逐步成为沃霍尔艺术生涯的经理,但日记中的回顾清楚说明了他为何出众——他曾把沃霍尔介绍给富有慷慨的德·梅尼尔家族;更持久的是,他对艺术有着不寻常的理解与尊重,也擅长判断该在何时、何地以及如何呈现作品。
到1969年,休斯开始安排办公室方面的交易,并帮助沃霍尔作出商业决策。文森特·弗里蒙特从圣迭戈来到纽约,并于当年秋天在工厂开始工作后,成为办公室总经理,使休斯的职责鲜明地集中在商业事务和艺术生涯上。这一安排使休斯成为把沃霍尔的创作活动转化为实际架构的人之一——包括谈判、展示、委托创作,以及决定作品和业务应走向何处。
这项工作也延伸到了不断扩大的《访谈》杂志世界。到1976年,该杂志已声名时髦,面向读者的风格则是老练而自嘲的诙谐;名人都想登上杂志,而沃霍尔对人们的承诺也越来越多地意味着让他们登上杂志,而非出演电影。休斯的管理工作与这种围绕人脉和形象塑造的文化并行。杂志依赖稳定的人物来源和关注度;与此同时,沃霍尔的肖像创作也遵循一套精心管理的制作流程——用宝丽来Big Shot相机拍摄约六十张宝丽来照片,再从中选出四张交给丝网印刷师,之后挑出一张并经过修饰处理,再放大用于丝网印刷。1977年以前,阿列克斯·海因里希为沃霍尔印制作品;之后则由鲁珀特·史密斯负责。日记没有把每个技术步骤都归于休斯,但一再记述他参与作品相关的商业决策和职业管理。
艺术、业务与公众形象的管理者
休斯的职责范围广泛,日记往往通过正在进行的决策呈现这些职责,而非正式的职务说明。理查德·韦斯曼带着一项体育明星肖像委托来到办公室,休斯与韦斯曼讨论了这个系列。沃霍尔离开后,他们决定在十二月举办十幅《运动员》肖像展。沃霍尔后来后悔没有留在会议上参与讨论;这件小事却颇能说明,休斯帮助确定项目方向,而沃霍尔仍是艺术家和公众关注的中心。
休斯也参与了围绕作品展开的商业活动。利奥·卡斯特里告知沃霍尔,宝马不会采用他为旧款车型设计的方案,却希望他前往巴黎为新车绘画;于是接下来是接受新的委托,而非放弃项目。在一次拍卖会上,沃霍尔得知德·梅尼尔家族的成员买下了几件作品时,休斯也在场——一幅《汤罐》售价九十五,一幅《灾难》售价一百,一幅《葬礼》售价七十五。日记记录了具体价格,也记下沃霍尔对画作售出的宽慰。在另一项职业活动中,休斯陪同沃霍尔和弗雷德前往瑞士参加肖像委托会面。那处看起来朴素的住宅、磨损的家具、穿灯芯绒裤和破旧衬衫的孩子,以及罐装橙汁,都让访客难以将这家人支付得起肖像画的能力与眼前所见联系起来;休斯和沃霍尔都对此反差颇有感触,而布鲁诺·比肖夫伯格则提醒他们,瑞士人会隐瞒自己的财富。
休斯的工作并不局限于艺术品。他和沃霍尔考察办公室与业务场所,权衡麦迪逊大道一处大型物业与一栋更实用的百老汇街建筑。麦迪逊大道的选择看起来可能很有价值,但需要耗资甚巨的翻修;百老汇街的房产价格更低,还提供可出租的楼层和收入。后来,搬进新大楼并未带来沃霍尔所期待的完工且实用的工作空间。他发现原计划中的绘画区域位于阴暗的地下室,担心那里不合适,并将其与旧860号百老汇办公室明亮的前部相比较。他考虑改在别处作画,或使用有玻璃顶的露台,同时质疑划给休斯、布里吉德·柏林和弗里蒙特的大片区域该如何使用。这件事揭示了两人规划所带来的实际后果——办公室可以是商业资产,同时也可能无法满足艺术家的需求。
日记还展现了休斯如何处理较不显眼的人际往来和公众事务。他协助安排了一次教皇私人接见,自己和沃霍尔为此提前离开那不勒斯;由于邀请具有排他性,苏茜·弗兰克福特未获邀请,便把自己的十字架交给休斯,请他代为祈福。在与一位枢机主教共进晚餐时,沃霍尔对一位神父侄子的随口调侃引得休斯把他拉到一旁,斥责他不该那样对枢机主教说话。然而,枢机主教称赞沃霍尔的坦率,并表示喜欢他的艺术。休斯的干预体现了他处理社交微妙场面的本能;而事情的结果,则让休斯的忧虑与枢机主教的积极回应形成对照。
依赖、分歧与工作的私人代价
沃霍尔依赖休斯,但这种依赖并未阻止猜疑、恼怒或公开冲突。在一次关于《访谈》杂志缺少哈尔斯顿跨页广告的争执中,沃霍尔连续数周被告知广告即将送达;之后杂志却得知,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与此同时,沃霍尔注意到维克多·雨果不再与哈尔斯顿一家亲近,而史蒂夫·鲁贝尔已成了哈尔斯顿的新密友,晚上待在他家,而不去工作室54上班。广告落空与社交联盟变化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商业麻烦与私人交往之间的界线,让沃霍尔无法确定一段珍贵的人脉究竟已经失去,还是只是转向了别处。
其他分歧则围绕休斯的优先事项和处事方式而起。休斯去欧洲时,沃霍尔抱怨他应该留在纽约处理业务;沃霍尔怀疑休斯过于认同那些依赖他的英国人,却没有从英国带回工作机会。一位曾得到沃霍尔帮助、获安排与哈尔斯顿会面的女子,后来接受了比尔·布拉斯的邀约;与此同时,休斯正为一场晚宴收拾房子,并担心家里住着英国访客、空间拥挤,会让沃霍尔如何反应。这些细节表明,休斯的职业生活与家庭生活彼此交叠,有时令沃霍尔觉得好笑,有时又令他不满。
围绕迈克尔·杰克逊肖像的争执更加尖锐。沃霍尔询问进展如何,休斯平静地用惯常说辞回答,称事情尽在掌控之中。沃霍尔质疑他这种回答方式,之后休斯再向他提问时,沃霍尔也开始用休斯的惯用说法回敬他。这不仅是关于一个项目的争吵——反复出现的保证变成了一场小小的较量,争的是谁掌控信息,以及谁的信心有根据。沃霍尔认得出休斯的管理话术,也能照样用来回敬他,于是两人的合作惯例既成了滑稽模仿的来源,也成了不信任的根源。
在讨论《访谈》杂志的成本与表现时,这种紧张关系再次出现。与休斯和盖尔·洛夫共进晚餐时,沃霍尔没有鼓励员工,反而抱怨;之后他反思自己本该积极一些。洛夫解释了印刷开支;沃霍尔也承认自己与洛夫沟通不畅。这个场面显示,他意识到批评可能使合作更加困难,却没有化解根本的紧张。在另一场争论中,他说休斯在电话里的态度像杂志编辑,还怀疑休斯是否完全在状态,同时承认休斯已经尽力。后来,沃霍尔称西尔维斯特·史泰龙那期杂志很出色,却怀疑它能否收回成本。休斯回答说,他清楚知道成本,也什么都知道;沃霍尔则提起一笔此前无人察觉的巨额债务予以反驳。这场分歧给财务监督增添了私人色彩——休斯声称自己有能力,而沃霍尔质疑的恰恰也是这一点。
友谊、地位与变化中的亲近程度
这段关系既与业务相连,也嵌入社交生活之中。休斯与玛丽娜·斯基亚诺的婚姻持续了几年,尽管两人分开居住。在一次晚宴上,斯基亚诺不满自己被安排的座位,抱怨说既然付了入场费,就理应坐在丈夫身边;随后她离席,并请鲍勃·科拉切洛稍后去接她参加工作室54的派对。这件事将休斯置于一个座位、邀请和亲近程度都可能承载身份认可意味的社交圈中,也表明他的婚姻并不一定意味着共同生活。
沃霍尔的日记时而把休斯写成不可或缺的人,时而又将他描绘成自视甚高、疏远,或专注于其他抱负的人。休斯去欧洲时,沃霍尔抱怨他应该留在纽约做生意。有一次,沃霍尔猜测休斯想成为建筑师,并指出休斯似乎最看重与建筑有关的功劳;沃霍尔还回忆说,休斯曾因有人请他执导杰基·柯蒂斯的一出戏而反应强烈。这些观察并未确定休斯的动机,却展现了沃霍尔试图通过一个实际问题来解读同伴不断变化的兴趣——休斯究竟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办公室本身成了衡量两人伙伴关系变化的尺度。员工和物品从860号百老汇迁往新大楼时,沃霍尔眼看旧场所逐渐空下来,工作一层层转移。他仍质疑新空间是否适合开展工作,同时觉得分给休斯的大片区域过于宽敞而令人疏离。这次搬迁不仅改变了业务的地址,也改变了日常接触的氛围——沃霍尔担心以后大家彼此都见不到了。在这一叙述中,工作场所的设计与伙伴关系所依赖的亲近感和可接近性密不可分。
与此同时,休斯继续代表沃霍尔参与纽约以外的项目。他与盖尔·洛夫和芭芭拉·科拉切洛前往加利福尼亚宣传《访谈》杂志;随着他更深入地参与杂志事务,也重新翻阅旧版《《《Vogue》》》和《名利场》寻找创意。拟议中的洛杉矶办公室同样有赖于休斯的协商——一栋位于多赫尼大道与梅尔罗斯大道附近、划为商业用途的房屋正在考虑之列,价格已从一百万美元降至五十万美元,但这项看似诱人的机会还需要安装空调和布线。最终,由于无法取得分区用途变更许可,交易告吹。因此,休斯的工作一再涉及把诱人的可能性转化为可行安排,但有时结果不是业务扩张,而是陷入僵局。
后期紧张关系与和解的限度
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沃霍尔对休斯的不满仍在持续,但他也意识到休斯的决策可以让他免于风险。肯尼·沙夫提出在巴西低价购地时,沃霍尔本已准备寄出支票,并考虑与佩奇·鲍威尔一同调查。休斯在一次欧洲之行期间严厉警告他,称这笔拟议交易涉及黑市销售,既没有合同,也没有可靠的所有权证明,土地还有可能被收回。沃霍尔仍受低价吸引,但这件事显示休斯制止了一笔冲动投资,并坚持先弄清产权是否有保障这一实际问题。
沃霍尔也觉得休斯像一个把关者,其决定可能让自己感到受排斥。在内尔餐厅与夜总会,他发现休斯与菲·唐纳薇和杰瑞·霍尔坐在一起,拉里·加戈西安也在场;沃霍尔以为这可能原本是一场为他安排的晚餐。休斯低声说,他本想单独与他们谈生意;沃霍尔怀疑有人告诉他晚餐取消了,好让他不出席。日记保留了这种不确定性,并未证实这项猜测。重要之处在于,商业交往中的接触机会可能被理解为亲密关系中的怠慢——对沃霍尔而言,错过一顿晚餐成了有人可能隐瞒实情、刻意疏远他的迹象。
现有记述并未显示两人最终和解。又一次涉及佩奇的争吵之后,休斯打电话说自己决定改变,正朝着成为另一个人的方向转九十度。这番话记录了改变的尝试,却不能证明根本冲突已经消失。在其他记述中,休斯的情绪、饮酒和自我呈现仍让沃霍尔难以理解;沃霍尔琢磨休斯是喝酒时还是清醒时更自视甚高,并把他的做派比作一位权势显赫的杂志高管。然而,休斯仍与工作及沃霍尔的公众形象紧密相连。沃霍尔累得无法出席芬迪晚宴时,休斯提出自己可以陪一位女子赴宴,但主办方表示,如果沃霍尔不来,就不必来了。这一来一往以精炼的画面展现了两人相互依赖的关系——休斯可以代表业务,但在那个场合,他单独出席并不能取代这位艺术家。
对休斯的描绘也受到日记形式的影响。帕特·哈克特描述说,1976年以前,她曾断断续续地记录工厂日志,记下商务访客、派对和现金开支;她常常根据不同人的说法汇整记录,而非记录沃霍尔的个人观点。1976年秋,她和沃霍尔开始在工作日早晨通电话,起初记录前一天的行程和业务开支;当时他们还面临国税局一再审查,沃霍尔会用街边公用电话拨打十美分的电话。哈克特在法律便笺簿上做笔记,并在通话后立即打成文字;周末的内容则汇总到周一较长的通话中。为了出版,她将原先两万页的内容删减,删去完整的日子和许多姓名,也移除了大部分私人谈话内容。因此,休斯是通过对沃霍尔观察的筛选记录而呈现出来的——商业行动往往具体明确,而动机和情感含义则经过沃霍尔的恼怒、赞赏、猜疑和亲疏变化的滤镜。这种中介并未削弱休斯的重要性;反而使经理、同事与亲密伙伴之间不稳定的界线,成为日记所保存的人物形象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