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列侬

安迪·沃霍尔日记

约翰·列侬在《安迪·沃霍尔日记》中并非通过对其一生的连贯叙述出现,而是通过一些意义随时间变化的短暂邂逅呈现。起初,他是安迪·沃霍尔社交圈里一位著名、有时难以接近的人物;遭到谋杀后,他的缺席成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而随着儿子肖恩的出现,人们也不断想起他。他的经历以一生骤然中断的分量,落在签名、照片和生日蛋糕等寻常细节之上。

邂逅与签名

在巴拉托餐厅的一次晚宴上,约翰·列侬拒绝了凯瑟琳·吉尼斯索要签名的请求,并解释说,他最近读到罗伯特·雷德福不给人签名,于是决定照着做。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后来,吉尼斯再次向他索要签名时,约翰·列侬在一张保罗·麦卡特尼的报纸照片上画了胡子,并在那张照片上签了名。这一举动将名人的拒绝变成小小的、带着玩笑意味的让步,同时也让索要签名这件事本身留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1978年2月,约翰·列侬来到办公室,安迪·沃霍尔形容他很可爱,并注意到他瘦了。鲁珀特·史密斯当时正和他合作一个艺术项目。这次拜访让日记对约翰·列侬的印象比早先那次餐馆邂逅更为直接——他不再只是拥挤晚宴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受到办公室欢迎、参与持续进行的创作活动的人。一张题注为安迪·沃霍尔亲吻约翰·列侬、日期为1978年2月的照片,又为两人的接触增添了一段片段,不过日记并未将这张照片扩展成对他们关系的叙述。

另一次会面差点被忽略。在一家餐馆里,安迪·沃霍尔和鲁珀特·史密斯正喝阿夸维特酒、吃鱼子酱,旁边一个男人从地上朝他们喊话,请他们签名。直到那时,他们才意识到那人是约翰·列侬。他当时和小野洋子及她的母亲在一起。安迪·沃霍尔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认出他,设想他们本可以共度那个晚上;他也再次提到约翰·列侬很瘦,并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猜想,这是否与米饭饮食有关。这件事让名人身份的辨认成为一顿平常饭局的中心——约翰·列侬就在身边,却直到开口要求得到认可时才被人看见。

工作与社交生活

日记里对约翰·列侬的片段式描写,嵌在安迪·沃霍尔每日与朋友、工作、餐馆和公众人物往来的生活中。在巴拉托餐厅,他只是热闹晚餐的一部分;在办公室,他与鲁珀特·史密斯的艺术项目联系在一起;在安迪·沃霍尔和鲁珀特·史密斯差点没认出他的那家餐馆里,他则意外地以同桌食客的身份出现。这些场景并未提供关于约翰·列侬艺术生涯或私人关系的完整叙述,而是记录了他如何进入安迪·沃霍尔的视野,有时通过社交场合的邂逅,有时则借由一闪而过的细节。

这种片段性十分重要。这部日记源于安迪·沃霍尔与帕特·哈克特在工作日早晨的电话交谈;帕特·哈克特记录他对前一天及前一晚的回忆。通话可能持续一两个小时,叙述内容依据笔记打成文字;周末发生的事情则在星期一一并讲述。因此,读者看到的约翰·列侬,是通过安迪·沃霍尔记忆中的视角呈现的,而不是由约翰·列侬本人讲述。这幅肖像保留了邂逅中的偶然质感,却不能被视为完整或独立的传记。

遭到谋杀及事发后的即时反应

1980年12月8日,安迪·沃霍尔正在参加一场服装学院晚宴;这场晚宴围绕戴安娜·弗里兰的展览开幕而举办。有人报告说,约翰·列侬在自家住所外遭到枪击。宾客们难以相信这个消息,直到他们向《每日新闻》核实。当安迪·沃霍尔回到家中打开电视时,他听说约翰·列侬遭到谋杀,而凶手当晚早些时候曾向他索要签名。消息通过突发新闻传来,因此,所谓的签名关联最初也成为与震惊一同传开的事实之一。

随后几天里,更多报道接连出现。12月10日,报纸将凶手描述为一名不得志的艺术家,提到他墙上的一张萨尔瓦多·达利海报,并报道说他声称是魔鬼让他这么做的。同一篇日记还记下了有关约翰·列侬留下价值2.35亿美元遗产的报道。这种并置十分刺眼——媒体将巨大的公众损失化约为一连串解释、图像和数字,而日记则记录了这条新闻如何持续流传。

达科他大楼外的悼念活动仍在继续。安迪·沃霍尔觉得这场聚集很奇怪;他记录了自己的反应,却没有声称理解哀悼者认为自己在做什么。由此,日记捕捉到两种不同的公众善后景象——电视和报纸报道无休止的重复,以及人们持续聚集在约翰·列侬住所外。两者都无法让他回来,却都显示出他的死如何改变了安迪·沃霍尔周围的日常景象。

肖恩的生日与鲜活的记忆

1984年10月,约翰·列侬的记忆在一个更亲密的场合中重现——为肖恩·列侬举办的生日庆祝活动。肖恩的生日与父亲同一天。安迪·沃霍尔带来手工制作的礼物,其中包括一个小小的心形糖果盒,上面有一幅未干的画,写着“我爱你”;一把用红纸条代替刷毛制作的刷子;以及一条用便士串成的手链。达科他大楼外,歌迷仍聚集在一起纪念这个日子。屋内,宾客们脱了鞋;肖恩想起早先安迪·沃霍尔把一张美元钞票撕成两半的事,便问安迪·沃霍尔有没有带来另一半。安迪·沃霍尔带来了一些撕开的钞票,肖恩便去寻找能拼在一起的那一片。

庆祝活动中的细节让纪念成为一种主动的举动,而非仪式性的安排。肖恩选择把三角钢琴作为生日蛋糕的造型,因为他的卧室里有一架钢琴,而且蛋糕是由他亲手切开的。哈里·尼尔森带领宾客们唱起《他是个快乐的好伙伴》。接着,肖恩发表讲话,设想如果约翰·列侬在场,这首歌会变成什么样,以此承认父亲的缺席。这个生日把孩子当下的兴趣、关于撕开的美元钞票的一则旧日共同笑谈,以及只能通过记忆唤起的父亲联系在了一起。

选择性呈现的日记肖像

帕特·哈克特出版的日记是经过刻意编排的叙述,并非未经删节的记录。她表示,自己将原始的两万页材料删减为精选内容,有时略去整天或整周的记录,也常删去人名,以保持叙事流畅。对于约翰·列侬这样的人物,这种编辑过程尤其重要,因为他在不同时期、不同情境中的出现散落各处。留下来的邂逅——遭拒后以变通方式获得的签名、晚餐时一次出乎意料的认出、谋杀消息,以及儿子的生日——都是彼此独立的片段,而非连贯的肖像。

哈克特还解释说,她删去了自己与安迪·沃霍尔之间许多私人的交流,使读者能够置身于电话另一端听众的位置。因此,这部日记听来亲密,构成方式却经过中介——读者看到的是安迪·沃霍尔记忆中的约翰·列侬,以及哈克特为出版而挑选的那些回忆。按顺序阅读,这些片段会逐渐形成累积的力量。早期的社交细节并未预示谋杀,但消息传来之后,签名事件和后来生日时的回忆便有了不同的意味,使日记中的小小邂逅成为更宏大的失落记录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