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斯特·史泰龙

西尔维斯特·史泰龙在安迪·沃霍尔的日记中并非通过连贯的生平叙述出现，而是透过一系列反复发生的相遇呈现——他的名人形象受到注视、拍摄、重新审视并广泛传播。沃霍尔的关注在史泰龙不断变化的外貌、肖像创作过程，以及电影和杂志宣传机制之间转换。由此呈现出一位公众人物不断为镜头重新塑造自身的形象，也展现了一位艺术家和一位名人如何在彼此身上认出各自经过经营的公众自我。

纽约的相遇

1980年1月，安迪·沃霍尔和凯瑟琳·吉尼斯在哈尔斯顿家门外看到两辆豪华轿车，便走了进去。当时，史泰龙正与一小群人准备前往Studio 54。夜总会里空无一人，但史泰龙对这个空间有实际用途上的兴趣——他正在察看这里是否适合作为电影拍摄场地。沃霍尔也记录了这次拜访周围的私人情感纠葛，提到史泰龙正在追求比安卡·贾格尔，两人随后一同消失。这只是当晚留下的印象，并非对他们离开后发生之事的确切记述。即便在这个短暂场景中，史泰龙也出现在电影制作、夜生活与名人闲谈的交汇处。

沃霍尔很快开始以更直接的职业眼光关注史泰龙。理查德·韦斯曼问他是否想在电影片场与史泰龙共进午餐，并补充说史泰龙可能想请他画一幅肖像。后来，沃霍尔探访了第一大道上《霍克斯》的拍摄现场，那里聚集了约300名临时演员。这次探访让他接触到作为电影制作者的史泰龙，而不仅仅是演员——史泰龙接手了导演工作；在拍摄到他要求剧组开工的画面后，他又与工会发生了争执。午餐时，史泰龙讲述了自己的拍摄日程与剧组规章之间的摩擦。他描述了一场经过精心准备的打斗戏——演员身穿戏服、化好妆，雪花纷飞，却因剧组停下来吃晚餐而不得不放弃。他请求获准拍完这场戏，但未能如愿，只得稍后重新开拍。这个故事让沃霍尔看到，电影制作并非已经完成的奇观，而是围绕劳作、时间安排和控制权展开的协商。

身体作为肖像对象

委托肖像的可能性促成了1980年3月2日在雷金西酒店举行的正式拍摄。当时史泰龙已与妻子回到酒店。沃霍尔请他脱掉衬衫，并用十卷胶卷为他拍照。问题不在于他缺少鲜明的特征，而在于这些特征从一个角度到另一个角度会显得不一致。沃霍尔注意到，史泰龙的脖子从正面看似乎很纤细，从侧面看却格外粗壮；他的胸部从正面看也显得宽阔，从侧面看则不那么突出。他的手有时看起来很小，有时又显得很大。这次拍摄让摄影影像的不稳定性变得具体可感——一个在公众眼中一望便知的人，镜头绕着他移动时，却可能变得难以界定。

这个问题与沃霍尔更广泛的肖像创作实践息息相关。受委托创作的肖像通常从约六十张宝丽来照片开始，这些照片使用宝丽来Big Shot相机拍摄；沃霍尔从中选出几张，挑选一张并作化妆式修饰，再将其放大制成丝网印刷图像。助手在肉色背景上准备画布，再将绘画区域与印制的图像对齐，从而形成成品肖像中标志性的轻微错位。日记没有说明史泰龙的肖像是否经过了这一流程中的每一个步骤，但记录了塑造沃霍尔委托肖像创作方式的摄影工作。史泰龙拍摄时用了十卷胶卷，而沃霍尔又留意到正面与侧面影像之间的差异；这些细节说明，选择并构造一幅图像并非只是记录一个人的相貌。

7月，两人在蒙特卡洛再次见面。史泰龙刚从布达佩斯回来，刮掉了胡子，外貌变化之大，让沃霍尔提出再为他拍照，且这次不留胡子。在海滩上，沃霍尔从另一组视觉对比中观察他——史泰龙看起来很瘦，却又像一位经过精心锻炼、体格健壮的美国硬汉。海滩上的人们正在给他拍照，公众对其形象的热衷也因此成为场景的一部分。史泰龙说，为了出演《洛奇3》，他需要重新增重；沃霍尔则建议他穿一套胖子戏服。这番对话把外貌视作可为角色调整的事物，而粉丝当下正在给史泰龙拍照的景象则表明，他的身体早已作为一种奇观，在电影片场之外传播。

第二天，安迪·沃霍尔和弗雷德·休斯再次为史泰龙拍照。拍摄地点是一间较小的酒店客房；史泰龙此前被安排从一间较大的套房搬来，对此颇有怨言。他穿着一件蓝色比基尼，摄影师用了三卷胶卷。拍摄结束后，他们聊了一会儿，变得有些紧张，随后离开。日记没有解释这份不安，却把它与拍摄的实际细节并列记录——房间、衣着、胶卷数量，以及摄影师离开的情形。这些细节交织在一起，使这次肖像拍摄不像一场精心包装的宣传活动，倒更像一次具体而略显尴尬的约见。

《访谈》杂志与公众形象的塑造

沃霍尔对史泰龙照片的关注不止于拍摄本身，也延伸到了照片在《访谈》杂志中的运用方式。1985年，他查看电影专刊的相关材料时，批评了赫布·里茨拍摄的史泰龙拳击短裤造型照。在沃霍尔看来，这些照片太像普通的电影剧照，无法塑造《访谈》杂志特有的视觉形象。他的批评揭示了一个问题——一位广为人知的明星和一张专业拍摄的照片还不够。图像必须包含某种元素，使杂志中的肖像区别于已经与一部电影——例如《洛奇4》——相关联的材料。

然而，这一期杂志最终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沃霍尔记录说，销售回款表明，刊有史泰龙内容的《访谈》杂志创下了该刊有史以来的最高销量。沃霍尔对照片不满，而杂志销量极佳，这两者之间的反差是日记中名人媒体叙事的核心。一张图像或许无法满足沃霍尔对鲜明编辑风格的要求，但名人的名字仍能以前所未有的数量吸引读者。因此，史泰龙的公众形象并非单纯的艺术创作产物，也是一种商业力量，其价值可以通过报摊销量来衡量。

相互认出与往来

1986年2月，沃霍尔参加了马丁·波尔在公园大道公寓为史泰龙和布丽吉特·尼尔森举办的派对。客人们按要求穿红色和黑色，尼尔森却穿了一身绿色。晚会接近尾声时，史泰龙走到沃霍尔身边，对他说：“我在每家报纸上都读到关于你的消息。”沃霍尔用同一句话作答。这段简短的交谈把常见的名人恭维变成了一面镜子——两人都承认，对方也是一个因媒体报道而不断被公众看见的人物。

沃霍尔还送给史泰龙一幅画《做个有身材的人》，史泰龙很喜欢。这份礼物让两人的相遇回到了贯穿他们早先几次碰面的主题——身体如何成为图像，以及图像如何通过表演、摄影和传播获得价值。史泰龙在日记中既是一位演员和电影制作者、一位可能委托肖像的客户，也是一具从不同角度受到审视的身体，还是一位能让杂志创下销量纪录的明星。反复发生的相遇并未将这些角色归结为一幅确定无疑的肖像；相反，它们展现出史泰龙的公众能见度如何通过接连不断的摆姿、观看、拍摄、出版与相互认出来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