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托

十日谈

乔托既被描绘成一位摹写得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地逼真的画家,也被描绘成一个不愿炫耀自身卓越地位的人。在讲述安德雷沃拉与加布里奥托故事的潘菲洛的故事中,这种反差在从穆杰罗前往泰达尔多家族故事中的佛罗伦萨的路上化为一则笑谈——乔托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穿着借来的衣服,受到梅瑟·福雷塞·达·拉巴塔的质疑;随后,他以一句回敬,将这位年长者的嘲笑转而指向福雷塞自己的外貌和所谓学识。

身份与声誉

这段叙述通过乔托艺术的广度与精确性,确立了他的声誉。自然不断将新的形态呈现在人们眼前,但讲述安德雷沃拉与加布里奥托故事的潘菲洛说,这些事物中没有一样是乔托不能用铅笔、钢笔和画笔描绘出来的。他的作品不只是与对象相似——它仿佛就是对象本身,逼真到令观者把图像误认作现实。这种说法表明,逼真远不止是技术娴熟。人们说,乔托的画作挑战了再现与被再现的世界之间的界限。

讲述安德雷沃拉与加布里奥托故事的潘菲洛还把这项成就置于绘画史之中。他说,这门艺术长期埋没在画家的错误之下;那些画家只求取悦无知者的眼睛,而不求满足明理者的理解。乔托使这门艺术重见天日。因此,这个故事不仅称赞他技艺超群,也称赞他让艺术重归更能经得起审辨的目标,并称他为佛罗伦萨最重要的荣耀之一。尤其意味深长的是,这番赞誉还与一种个人品性并列,使卓越不致沦为自我炫耀——乔托谦逊地承受自己赢得的荣誉。

技艺与谦逊

乔托地位最有力的体现,是他拒绝接受的称号。虽然故事称他在世时于绘画领域卓然出众,他却不肯被称为大师。讲述安德雷沃拉与加布里奥托故事的潘菲洛将这种克制,与那些比乔托逊色、或是他的弟子,却热衷于自称大师的人作对照。这种反差使谦逊成为人物描绘的一部分,而非对其能力的限制——他的权威显而易见,根本不必执意为它命名。

这个故事也没有暗示艺术造诣改善了乔托的相貌。他的相貌并不比梅瑟·福雷塞好看,而福雷塞的外表此前已经被描绘得颇不讨喜。将艺术上的卓越与外貌之美刻意分开,为路上的笑谈做好了铺垫。乔托的伟大体现在他能观察和创造的事物之中,而不在于一种能让陌生人一眼看出他不凡的外表。

从穆杰罗出发的旅程

乔托和梅瑟·福雷塞在穆杰罗各有一处乡间宅邸。法院休假期间的夏日,他们前往各自的庄园,恰好又在同一时间返回泰达尔多家族故事中的佛罗伦萨。他们都没有以符合各自公众声望的方式出行——福雷塞骑着一匹瘦弱的驮马,乔托的马匹和装备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结伴同行,缓缓前行,正如讲述安德雷沃拉与加布里奥托故事的潘菲洛所说,他们已是老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阵雨打断了旅程。他们到一位农夫家中避雨,此人是两人的朋友和熟人。雨一直不停,他们又想在天亮前赶到泰达尔多家族故事中的佛罗伦萨,便借了两件旧土布斗篷和两顶帽子;帽子因年久而褪色,因为主人没有更好的东西可以出借。重新上路后,两名骑者浑身湿透,还被马匹溅得满身泥点。讲述安德雷沃拉与加布里奥托故事的潘菲洛指出,他们借来的衣服和狼狈的模样,丝毫无助于改善任何人的外表。这样的情境让接下来的交锋成为声誉与眼前所见之间的较量——那一刻,两名旅人看起来都毫不起眼。

与福雷塞的交锋

沉默许久之后,两人开始交谈。福雷塞听乔托说话;讲述安德雷沃拉与加布里奥托故事的潘菲洛称乔托很会说话;同时,他从头到脚打量着乔托。看到同伴装备如此简陋、模样如此狼狈,福雷塞便笑着问——一个从未见过乔托的陌生人,会相信他是世上最优秀的画家吗?福雷塞的笑谈依赖于乔托实际声名与其满是泥点的衣服、寒酸装备之间的反差。

乔托立刻回答。他说,陌生人或许真会相信福雷塞是个认得字母的人。这句回敬将检验转了个方向——如果乔托的外表似乎与他的艺术声望相矛盾,那么福雷塞的外表也可以让人怀疑他的学识。讲述安德雷沃拉与加布里奥托故事的潘菲洛说,福雷塞明白自己错了,也以同样的方式受到了回敬。这迅速的逆转展现了乔托的言辞机敏,而这个故事的其余部分则主要围绕他的视觉技艺展开。他没有用作品为自己的地位辩护;相反,他揭示了仅凭雨淋后的外表评判任何一方有多么不公。

叙事作用与意义

乔托的形象建立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张力之上——他成就非凡,呈现于人前时却毫不矫饰。这位能让画作仿佛成为现实的画家,在这段路途中却是一个穿着借来衣服、满身泥点的普通旅人。他拒绝“大师”这一称号,也与那些资历较浅却自命不凡的人形成对照。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卓越都不需要借助服饰或头衔来宣示自身。

这个片段还将两种杰出之处并置。福雷塞因阐释法律而受人尊重,并被认为是民法的宝库;乔托则因绘画以及恢复绘画的艺术标准而受到赞誉。两人彼此熟识,又结伴同行,于是对各自成就的赞颂转而化为平等的笑谑——两人都可能遭到嘲笑,也都能以同样方式回敬。乔托最后胜出的地方,不在于他逃过了嘲弄,而在于他迅速而精准地将衡量的尺度还给了嘲弄他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