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德里诺

十日谈

卡兰德里诺是泰达尔多家族故事中的佛罗伦萨的一位画家。他轻信、贪图容易到手的好处,又总愿意相信奉承自己的说辞,因此屡屡成为恶作剧的对象。他的喜剧意义不只在于受人欺骗,还在于每次受骗后,他都会满怀信心地采取行动——他寻找能使人隐身的石头,把骗局误当成自己聪明的证明,还以为别人的关注证实了自己的重要性。围绕他的笑声总因后果而变得复杂,尤其是他的轻信演变成对特莎夫人的暴力时。

身份与出场介绍

卡兰德里诺被描述为一位头脑简单、习惯特异的画家,生活在一个人物与风俗各异的城市里。他大部分时间都与两位画家同伴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在一起。两人性情快活而机敏,陪伴他一部分是因为他们觉得他的行事方式和欠缺判断力颇为有趣。他们的关系确立了许多相关情节遵循的模式——卡兰德里诺把他们的陪伴当作信任,而他们则把他的信心视为开玩笑的机会。

他的弱点并不只是知识匮乏。他很容易把权威的表象误当成真相,尤其是当有人信誓旦旦地谈论那些能带来财富或乐趣的奇物时。马索·德尔·萨焦正是在圣乔瓦尼教堂利用了这一弱点;卡兰德里诺当时正在那里研究教堂雕刻和彩绘的作品。马索假装自己是宝石专家,把隐身魔石日光石说成一种黑色石头,携带者可以借它隐去身形。他声称这种石头能在卡兰德里诺寻日光石的穆尼奥内河里找到,于是把一番荒诞说辞变成了看似就在眼前的机会。

寻找日光石

卡兰德里诺没有把这项所谓的发现藏在心里。他去找自己尤其喜欢的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催他们赶在别人之前一起寻找。他想象着隐身能让他们三人不被人看见,直接从佛罗伦萨货币兑换商的桌上拿走钱财。这个计划显露出他轻信的实际表现——他毫不怀疑那块不可能存在的石头,随后立刻把它据说拥有的力量转化成一套突然致富的计划。

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一面鼓励他,一面心知肚明地看着他受骗。他们劝他等到星期日早晨再去,声称正午阳光会使湿润的黑石看起来发白,而且工作日河岸人太多。卡兰德里诺接受了这番解释,还坚持要他们保守秘密。星期日一到,他便和两人从圣加洛门出城,急切地搜寻河床,把看到的每一块黑石都捡起来。他的怀里塞满了石头;接着他把衣服拢成临时的兜囊,也装得满满当当。石头越来越沉,正好直观地显出他对那件隐形宝物的信念有多深。

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假装大声纳闷卡兰德里诺去了哪里时,他断定日光石已经生效,他们看不见他了。他默不作声地转身回家,两位同伴则跟在后面一路朝他投掷石头,打中他的胫骨和背部。到了城门口,事先受两人通风报信的守卫假装看不见他,任他通过。这场假扮隐身的戏让卡兰德里诺在每一步都获得了看似确凿的证据,尽管那些打击也使骗局变得肉体上的疼痛。

骗局在他自己家里败露了。特莎夫人在楼梯顶端等着他,一见他回来就责备他比所有人吃完饭的时间都晚。卡兰德里诺把她能看见自己当成石头效力已失的证据。他卸下石头,怒不可遏地狠狠殴打她。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随后赶到,看到屋里堆满石头,特莎夫人也已遍体青紫、哭泣不止。卡兰德里诺向他们详细讲述所谓的奇迹,包括守门人和熟人如何没能拦住他。他的叙述表明,他并未看穿两人在骗局中的角色;他把每个经过安排的情形都解释成进一步的证据,还把失败归咎于妻子。

猪与虚假的神判

在另一个情节中,卡兰德里诺在佛罗伦萨附近有一座小农庄,是妻子嫁妆的一部分。每年他和特莎夫人都会去那里宰猪、腌肉。特莎夫人身体不适时,他便独自前往。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得知她没有同行,便安排住在附近一位神父家里。卡兰德里诺得意地向他们展示那头猪,却拒绝布鲁诺卖掉它、再告诉妻子猪被偷了的建议。他这一拒绝,反倒给同伴的下一场骗局创造了机会——他们决定亲自把猪偷走。

神父在酒馆付钱请大家喝酒;卡兰德里诺平时不必喝多少酒就会醉,这天却放开了喝。他很晚才回家,把门留在敞开状态,随后上床睡觉。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把猪弄走,藏在神父家里。第二天早上,卡兰德里诺发现门开着、猪不见了,便大声哀叹猪遭了窃。布鲁诺起先装作相信他,继而暗示卡兰德里诺或许是假称猪被偷,好独吞卖猪所得。这个指控利用了卡兰德里诺先前不肯卖猪的事,让他真实的悲痛听起来像预先编好的谎话。

布鲁诺提出用神判找出小偷——聚集来的人各吃一粒药丸、喝一杯酒,据说有罪的人会觉得药丸太苦,无法咽下。布鲁诺给卡兰德里诺的不是姜丸,而是两颗掺了芦荟的狗睾丸制成的药丸。卡兰德里诺一尝到第一颗就把它吐了出来;他羞于再吐一次,便把第二颗含在嘴里,直到苦味使他流泪,才不得不也把它吐掉。旁观者把这场精心安排的结果当成证据,认定是他偷了自己的猪。人群散去后,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指责他已经把猪卖掉或送人,要求他交出两对阉鸡,并威胁要把事情告诉特莎夫人。卡兰德里诺只得付钱。两位朋友留下猪,把它腌好,任由他独自承受损失与羞辱。

想象中的疾病与爱情愚行

卡兰德里诺的轻信也被用来激起他的恐惧。他从一位姑母那里得到两百克朗零钱后,便大谈自己可以买下一处庄园,然而每逢价钱明朗,他的买卖便一再谈不成。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曾劝他把这笔遗产花在大家一起宴饮上,他却连一顿饭都没请过他们。他们便与画家朋友内洛商量,决定让卡兰德里诺以为自己病了,好让他掏钱。他们轮流告诉他,他的脸色变了,或是看起来半死不活。起初他自己并无任何症状,但几人的说法一致,使他心神不安,直到他相信自己得了重病。

他们把他的尿液送到西蒙内医生那里;这位医生也参与了骗局。医生检查尿液并摸过卡兰德里诺的脉搏后,宣布卡兰德里诺怀孕了。卡兰德里诺立刻怪起特莎夫人,声称她坚持要骑在他身上,并害怕分娩的痛苦。他提出,只要医生能让孩子别生下来,便把整整两百克朗都给他。这一情节重演了先前的模式——卡兰德里诺为不可能的状况编出一套详尽说辞,还准备交出遗产以摆脱它。故事的结局已见于题意——他花钱买药,最终没有生孩子便恢复了健康。

卡兰德里诺在爱情上的自信同样不切实际。在一口庭院水井旁,他看见尼科洛萨——一位寄住在他工作的宅邸里的女子——便把她俏皮的眼神和叹息误当成她爱上自己的信号。他告诉布鲁诺,尼科洛萨比仙女还美,而且渴望得到他,同时也承认她是菲利波的妻子。布鲁诺假装帮他追求她,暗地里却把事情告诉菲利波、尼科洛萨和其他同伴,让他们也能参与这场玩笑。卡兰德里诺打算瞒着内洛和妻子,这并未保护他;相反,他夸耀的只是一场纯属幻想的征服。

特莎夫人发现他和尼科洛萨在一起时,抓挠并痛骂了他。卡兰德里诺没能作出有效辩解,只是求她住手,并解释说那女子是宅邸主人的妻子。几位同伴和那对夫妻出面干预,有人劝他回佛罗伦萨,不要再回来,以免菲利波得知更多后伤害他。卡兰德里诺再也没有回到宅邸。他在特莎夫人持续的责骂中结束了这场迷恋;而这一情节也进一步呈现出反复出现的对比——他想象中那些了不起的壮举,与别人围绕他安排的羞辱现实截然相反。

叙事作用与模式

卡兰德里诺一再出场,使他成为一个由反复出现而非变化发展塑造的喜剧人物。寻找日光石、猪被偷、假怀孕和所谓的恋情,每一件事都始于一种他无法清楚判断的欲望或恐惧。旁人看出可乘之机,便围绕它安排一场表演——虚构一位专家、假装他消失、伪造一次检验,或假装作出诊断。卡兰德里诺接着靠着相信、解释并付诸行动,为骗局添上动力。

这些情节并未使后果变得无害。同伴的乐趣一再以他出丑为代价,而他的怒气则落在特莎夫人身上——她仅仅因为看见他便遭到殴打;当他以为自己怀孕时,又再次被他责怪。他对自己的想象——一个幸运的寻宝者、聪明的丈夫、富有的地主,或令人向往的情人——与他必须依赖他人判断的社会现实相冲突。这些玩笑揭露了两者之间的落差,也表明一群人的笑声可能掩盖残酷——卡兰德里诺受了骗,而离他最近的人却承受了他不理解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