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

2666

在《2666》中,德国既是人们日常经过的地方,也是被政治与军事动荡席卷的土地。汉斯·赖特经历劳动、柏林生活与探亲之旅,为这个国家赋予了个人地理;入侵波兰以及鲍里斯·安斯基的思考,则将德国置于更广阔的战争史之中。小说将这两个层面并置——政治变迁之际,劳动与友谊仍在延续,而战争的推进又使日常生活变得愈发不安定。

劳动、柏林与流离失所

1936年,男爵关闭乡间宅邸并遣散仆人后,汉斯·赖特失去了工作。他加入修建帝国公路的工人队伍,每月几乎把全部薪水寄给家人,自己只留下很少一部分。建筑工人之间的饮酒比赛提供了短暂的社交惯例,但赖特并不喜欢酒;当他的队伍驻扎在柏林附近时,他提出辞职并离开。

柏林成了赖特凭借一段既有友谊寻求帮助的地方。他在城里找到了雨果·哈尔德,哈尔德为他在一家文具店谋得了职员的工作。赖特在一栋住着工人的房子里租了一张床,与人合住一间房。他的室友弗许勒是工厂夜班门卫,身患多种时好时坏的病痛;年轻的儿子去世后,他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四处漂泊。寄宿屋与文具店将赖特置于寻常的城市劳动和不稳定的住所之中,远离他先前工作告终的乡间庄园。

探亲与寻找哈尔德

驻扎在罗马尼亚期间,赖特获得了两次假期,并用来探望父母。他的村庄仍是他返回之处,每次旅程中,他也会在柏林停留,试图寻找哈尔德,但都没有成功。在家中,他长时间陪伴十岁的妹妹洛特;洛特十分崇拜他。她的依恋让他发笑,却也使他关于意义与死亡的悲观念头更加尖锐;叙述记载,他没有作出决定,因为他相信自己最终会被枪杀。

寻找哈尔德的经历让柏林不再像一个安稳的家,而更像一座充满失联之人的城市。哈尔德原先住过的公寓如今住着一个公务员家庭;一家之主是党内成员,他说自己不知道前一位房客去了哪里。随后,家中的一个女儿带着消息来找赖特,但这次相遇并未给出明确答案——她以赖特亲吻她为透露消息的条件,而她的笑声让他担心警察可能会赶来。这一幕没有交代哈尔德在此时的下落,也展现出赖特试图重续友谊,却被引向不稳定而棘手的遭遇。

德国与战争的开始

赖特离开德国的旅程以战争爆发为背景。他离开时只带了几件衣服和一本《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九月,战争开始。他所在的师推进到边境,并跟在装甲师和摩托化步兵师之后越境进入波兰。该团早期的行军被描述为一次没有战斗、几乎没有戒备的强行军,气氛近乎欢庆,尽管人人都知道其中一些人会死去。

穿过波兰城镇的推进起初显得井然有序。士兵没有掠夺;他们对孩子和年轻女子微笑,摩托车传令兵则在部队与司令部之间传递命令。他们从山顶向东眺望看不见的前线,又向西望着努力追赶的炮火扬尘。第三天,赖特所在的团抵达一条河,并穿过森林,朝预计会有波兰抵抗的村庄前进。部队夜间渡河继续推进后,发现村庄已经空无一人。这段行军把表面开阔的前进之路变成一道门槛——士兵们继续深入战争,而战争的暴力尚未在他们经过的每个地方显现。

历史记忆与叙事尺度

德国在小说中的位置并不局限于赖特的行踪。安斯基的笔记本将入侵波兰置于一系列欧洲局势崩塌的背景之中——华沙沦陷,巴黎沦陷,苏联遭到进攻。面对这段不断扩展的年代记,安斯基思索平行宇宙,以及时间与空间可能终结的设想,同时又回到一个念头——只有在混沌之中,人才能被设想。他的思想并未抵消周遭的历史事件;两者并置,使笔记本中的私人思辨与大陆灾难共存。

小说也将战争的开端与一番更广泛的思考并置——社会如何使死亡变得可见,或者如何将其排除在公众关注之外。在讨论较早的历史事例时,针对被社会排斥者的暴力,与那些借助文字和新闻报道而变得清晰可辨的罪行形成对照。这番论述从巴黎公社期间的死亡,延伸到引发广泛报道的个别谋杀案。与入侵和随后描写军事推进的场景一同来看,这种对照赋予德国的战时背景更大的叙事张力——事件可能被记录、想象,也可能被置于边缘,但叙述行为并不会让每个人的生命都同样可见。因此,德国既是赖特工作与人际关系发生的具体场所,也是小说探究战争、记忆以及暴力受到公众不平等关注这一问题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