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2666在《2666》的这些篇章中,美国并非一个单一而稳定的背景——它是费特为前往底特律寻找巴里·西曼而穿越的国家,也是西曼通过加利福尼亚、政治组织、监狱以及战友马里乌斯·纽厄尔之死所回忆的国家。底特律的街道和教堂构成一场公开访谈的场景;西曼的回忆则让同一幅国家地图变得亲密而分裂,其上标记着工作、监禁以及对太平洋的向往之地。
底特律——报道的目的地
费特杂志唯一的拳击记者去世后,他的工作方向随之改变,于是他来到底特律。他租了一辆汽车,查看租车公司提供的地图,开往西曼居住的街区。西曼当时不在家,但一个男孩告诉费特,西曼通常会去皮特酒吧。因此,这项报道任务是通过一桩寻常的城市差事展开的——一张地图、一辆汽车、一条当地人的指路信息,以及寻找费特此行要采访的人。
这个街区通过岁月留下的痕迹和人们对它的照料来呈现。它像是一个住着福特和通用汽车退休工人的地区——年长居民坐在门廊台阶上或倚窗而立,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角,女孩们跳着绳。停放的汽车既不新,也不豪华,却似乎都保养得不错。这并不是抽象的工业景观,而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在城市制造业的过往痕迹映衬下,人们及其日常生活仍清晰可见。
皮特酒吧旁边是一块空地,杂草和野花从一栋已拆除建筑的遗址上长出。邻墙上的壁画呈圆形钟面状,描绘了底特律工厂生产链的十二个阶段,每个场景对应一个阶段。一个反复出现的黑人男孩或年轻男子出现在每个场景中,身穿不合身的衣服,被塑造成小丑。他不断变换衣着,而这个人物形象一再出现,将各个场景与工业劳动联系起来,也构成一种并非单纯滑稽的描绘。这幅壁画为费特眼中的街区增添了令人不安的视觉对应物——生产被分解成有序的阶段,然而贯穿其中的人始终暴露在别人强加给他的角色之下。
西曼的公开演讲与私人往事
在西曼演讲的教堂里,他的发言并未以一场直截了当的政治讲座展开。他先对比加利福尼亚和底特律——对于没去过加利福尼亚的人来说,那地方像一座着了魔的岛屿;而在底特律,建筑让日常目的地彼此更近。他接着对比独栋住宅和公寓楼,再列出底特律某县与洛杉矶某县的致命车祸统计数据。当他从夹克里拿出吸入器,停下来吸了两下,并告诉会众自己十三岁时就学会了开车、如今已不开车,而且并不以年纪那么小就学会开车为荣时,关于交通的话题便转向了私人经历。
随后,西曼表明自己是黑豹党的创始人之一,并特别指出,他和马里乌斯·纽厄尔共同创立了这个组织。演讲转而谈起纽厄尔和他的母亲安妮·乔丹·纽厄尔。西曼记得她是一名工厂工人,制造灌溉系统;她经常去教堂,为人善良务实,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也会给人建议,却不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他说,母亲的价值高于革命工作。这一转向并没有抹去黑豹党的政治历史,而是通过一个具体家庭和一段关于照料的记忆,让这场运动所付出的代价与其中的忠诚变得清晰可见。
纽厄尔之死通过西曼的回忆,把加利福尼亚带进了教堂。西曼说,有一天夜里,一个黑人在圣克鲁斯杀害了纽厄尔;他还记得自己曾警告纽厄尔,不要回加利福尼亚,因为那里有警察。纽厄尔还是去了;他热爱那个州,想去看看多岩石的海滩,呼吸太平洋的空气。两人被关进监狱时,纽厄尔寄来明信片,写下自己对那空气的梦。西曼想象着冬日里的年轻黑豹党成员,站在加利福尼亚海岸的一处瞭望点上;他们带着武器,却把武器留在车里,面朝大海。在回忆中的场景里,纽厄尔转向西曼,朝海水比画,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心中感受。西曼的讲述让海洋既成为纽厄尔依恋的对象,也成为一处蒙着阴影的场所——随他前往圣克鲁斯的危险最终在那里降临。
金钱、监狱与生存
西曼谈论金钱时,举的例子来自美国的监狱。他把自己的看法称为经济相对主义——在福尔瑟姆,一支香烟值一小罐草莓酱的二十分之一;在索莱达,值三十分之一;而在沃拉沃拉,囚犯对甜食兴趣不大,一支香烟的价值就相当于一罐果酱。这些对比表明,价值取决于当地条件,而不是固定不变的衡量标准。西曼承认金钱对他来说仍然神秘,但他借此主张,有钱的人应该帮助邻居、供孩子受教育、收养孤儿,并创办社区企业和设立奖学金,而不是炫耀财富,或只把钱留给自己。
西曼对出狱后食物与工作的讲述,展现了这一主张在他人生中的代价。他回忆说,猪排救了他的命;接着他讲述,自己多年从事政治活动并遭监禁后获释,却发现黑豹党已不再是一个活跃的运动。纽厄尔死了;一些战友死在狱中,另一些则公开道歉,开始了新生活。在他描述的变化了的公共图景中,黑人已成为警察、镇长、商人、律师、电视明星和电影明星,而对许多人来说,黑豹党不是障碍,就是逐渐淡去的记忆。西曼过去的政治身份并未使他轻易找到立足于这个变迁后现实的位置。
假释后的头几个月沉闷而悲伤。西曼说,他有时会坐上好几个小时,看着一条没有说出名字的街道上灯火逐盏亮起。他的姐姐提出让他住进自己在底特律的小房子里;西曼回忆说,那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庇护所,而他后来意识到,那段时期也算得上一种幸福。他也回忆起自己的假释官——对方给他威士忌,还追问他的过去、人际关系以及他杀过的人。假释官的提问,以及西曼知道书桌抽屉里放着一把枪这一事实,都使假释成为一种受监视的处境,而非简单地重获自由。面对这种压力,姐姐给予的接纳显得格外突出,那是一种切实而持久的关怀。
距离与记忆构成的国家地图
在西曼的讲述中,美国并非由一段单一旅程连接起来,而是通过不同地方的对照呈现——姐姐庇护他、费特前来寻找他的底特律;黑豹党开展组织活动、纽厄尔死去的加利福尼亚;以及香烟、果酱和人生岁月具有不同价值尺度的监狱。这些地方各自带来不同后果。底特律提供暂时的庇护,也是西曼公开演讲的地点;加利福尼亚既承载政治运动的起点,也承载无法挽回的失去;西曼获释后,监狱仍通过假释条件,以及那些未能回归日常生活的战友,继续留在他的生命中。
费特穿行底特律的路线与西曼在记忆中重走全国的路线,也揭示了不同形式的移动。费特横穿城市去采访并记录一场演讲;西曼的回忆则回到那些无法重返的地方——纽厄尔所爱的加利福尼亚海岸、他们年轻时那个已不复存在的组织,以及塑造他们晚年人生的监狱岁月。因此,这一背景不只是提供国家层面的语境。它让小说把公共历史与个人经历并置,并通过具体的美国地点,让政治承诺、制度性禁锢、丧亲与生存之间的距离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