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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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罗的海不只是汉斯·赖特早年生活的背景——小说借这片景观,表现他与常人观看世界的方式格格不入,也呈现其家庭对历史失落的感受。汉斯并不认同关于开阔海面的传统意象。他被吸引到水面之下,走向一个幽暗、流动的世界;这既是他童年时着迷的对象,也是他后来在生活中独有的行进方式。与此同时,对他那位独腿父亲而言,波罗的海是地平线,消失的故土普鲁士仿佛从那里扬帆远去。

水面之下的海

关于汉斯1920年出生的叙述,将他对水下世界的亲近,与现成的民族隐喻并置。海洋被描述为英国人的象征或镜像,而森林则是德国人栖居其中的隐喻。汉斯从一开始就不受这种区分约束——他厌恶大地和森林,却不是因为他拥抱寻常的海洋——那片充满波浪与海风的海。他感兴趣的是海面之下的事物,是第二片大地;那里的平原、山谷和悬崖,不受人们为水面之上陆地所取的名称支配。因此,波罗的海的重要性通过一种倒转显现出来——可见的海洋并非他真正的景观;隐秘的海床才是。

汉斯的母亲试图用洗澡盆给他洗澡时,这一区别化为了真实的身体体验。还是婴儿的汉斯从母亲满是肥皂泡沫的手中滑脱,睁着眼睛沉了下去。他在水面之下看着黑暗的水和黑色的木头,皮肤上细小的碎屑像微型船只一样漂走。他的父亲曾告诉母亲别把他捞起来,看看他会做什么。汉斯抬头望着母亲蓝色的眼睛,转过脸,仍旧一动不动地追随着那些碎屑,直到气息耗尽。尽管水面就在离他头顶几英寸的地方,他也没有试图浮上去;母亲不得不把他拉出来,他随即哭了起来。这一幕表明,他对深处的吸引并非只是富有画面感的偏好——他的身体仿佛愿意留在水下,甚至超过安全限度。

波罗的海作为童年地平线

父亲与波罗的海的关系,受到普鲁士消失一事的影响。在对儿子的一番长篇倾诉中,他把自己称作猪的众多民族与普鲁士人相对照,坚持说唯有普鲁士人不属于猪。可是普鲁士已不复存在,他关于普鲁士身在何处的疑问,变成了反复不断的守望。他走到岩石间,望向灰色的地平线,搜寻可能载着普鲁士人离去的船只,猜想他们是否驶向瑞典、挪威、芬兰、冰岛或格陵兰。这些可能性都没有带来答案——在他痛苦的盘算中,附近的北方土地与他谴责过的那些国家同样陌生。

这番搜寻赋予波罗的海双重性质。它既是从岩石上眺望的真实海域,也是通往一个已无从寻觅的故土的想象航路。父亲有时会看见汉斯的头在波浪间起落。他说自己并不担心男孩消失,因为他知道汉斯还会浮上来;有时他甚至看着看着便睡着了,醒来后也不去确认男孩是否仍在视线之内。他一路唱着歌回镇上,好让邻居以为他刚在克雷布斯家喝过酒。这一幕把父亲摇摆不定、几乎听天由命的关注,与汉斯渴望沉浸其中的心态并置起来——对孩子而言,水域是可以进入的领域;对父亲而言,它则是一个失落民族所面对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地平线。

光与沉浸的危险

冬天,汉斯对海洋的迷恋再次使他身陷险境。在蓝女人村附近捕鱼时,渔民们谈起海底移动的光。他们的解释五花八门——可能是死去的渔民在寻找返回岸边的路,也可能是会发光的地衣、海岸海葵,或是吃下去便会使人剧烈生病的电鱼。汉斯的好奇心压过了谨慎。他没有警告其他人,便从船上跳下,潜入水中追逐那些光,或是追寻他想象中可能发出光芒的那条鱼。

起初,渔民们并不担心,因为他们知道汉斯的古怪之处。直到他的头迟迟没有重新露出水面,他们才开始忧虑——他们知道没有人能永远待在水下,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孩。这件事在更大、更寒冷的尺度上,重演了洗澡盆一幕所呈现的基本张力。海床以它的奥秘吸引汉斯,而水面上的人明白他仿佛毫不在意的身体极限。波罗的海并非只是躲避陆地的避难所;在这里,他选择的专注方式可能致命。

被带入战时的海洋

汉斯作为士兵,在马奇诺防线前的森林和果园中待命时,波罗的海出现在他的梦里。听说丹麦和挪威已经投降后,他梦见父亲裹着旧军用斗篷,凝望着海水,思索普鲁士岛究竟藏到了哪里。这个梦把父亲昔日的疑问带进一场新的战争。士兵们暂时的安宁——收听广播、吃饭、喝啤酒、读信、睡觉——并不能抹去那个悬而未决的意象——一个民族的所在地已经从地图上消失。

即使远离海岸,汉斯走路时仍像潜水员沿着海床行进。其他人没有察觉,但他的步伐、平稳的呼吸和审慎的目光可能会暴露这一点。这段描写将波罗的海与一种私人的身体训练联系起来——汉斯把水下世界带进军事景观,他表面上的镇静也因此带上了暧昧意味。海洋深处既始终令人着迷,也是他与日常生活保持距离的尺度。

地点、隐喻与历史失落

波罗的海汇聚了几种彼此不同却又相关的缺席。对汉斯而言,看不见的海床取代海面,成为更引人入胜的现实。对父亲而言,开阔的地平线让普鲁士的消失变得可见,却无法解释它。汉斯战时的梦境中再次出现父亲的形象,家族的海洋世界也由此与战争及投降的历史交织在一起。因此,海洋并非一个稳定的民族象征,而是一片受到争夺的景观——亲密、危险,却无法归还已经失去之物。

这种不稳定性构成了波罗的海在叙事中的核心意义。海水可以隐藏光芒,可以威胁追逐光芒的男孩,也可以承载父亲的目光,让他搜寻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船只。汉斯一再进入或想象水下世界;与此同时,父亲则在海面上搜寻一个已不复存在的国家。两人的举动共同使波罗的海成为身体沉浸与历史消失相遇之处,却没有把两者归结为一个简单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