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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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说中,莫斯科既是文学可能性的中心,也是政治危险的场域。它的咖啡馆、图书馆、演讲厅、街道和监狱,是鲍里斯·安斯基与埃夫拉伊姆·伊万诺夫交织人生的舞台——写作与友谊在此蓬勃发展,但官方迫害也能抹去一段事业、孤立一个人,或将一座城市变成逃亡之路。

文学生活与革命希望

安斯基在莫斯科的岁月,充满了在阅读、公共文化与政治期待之间不安的奔走。在苏联各地游历西伯利亚及其他偏远地区后,他回到莫斯科,沉浸于书籍、博物馆、公园漫步、音乐会、戏剧之夜,以及文学和政治演讲之中。他把积累的经历视为可以运用于生活的材料,而非生活的替代品。在一家文学咖啡馆里,他遇见了伊万诺夫;咖啡馆露台位于一棵巨型橡树的枝叶下。伊万诺夫是一位科幻作家,但更愿意把自己的作品称作科学写作。安斯基钦佩伊万诺夫的小说;伊万诺夫则被安斯基大胆不羁的想法吸引。他们的友谊从这种兴趣上的不对称,发展成对文学与未来的共同探讨。

那时,安斯基相信革命能够席卷全世界,带来进步与幸福。伊万诺夫反驳说,死亡始终伴随着人类;但安斯基将这一反驳转化为自己纲领的核心——死亡恰恰是必须废除的东西,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投身未知,直到发现有所不同的事物。在这些回忆中,莫斯科是这一宏大、近乎形而上的希望发生之地。然而,叙述也将这种愿望置于朋友们不得不生活其中的政治世界里,因此,变革的承诺从一开始便带着脆弱的阴影。

安斯基的活动与伊万诺夫获得认可

1929年,二十岁的安斯基在莫斯科及其他城市之间奔走,积极投身文化与政治活动。他参与在莫斯科、列宁格勒、斯摩棱斯克、基辅和顿河畔罗斯托夫创办杂志,尽管没有一家刊登他的作品;他还成为“想象之声剧院”的创始成员。他试图为赫列勃尼科夫的遗作寻找出版商,以一家从未问世的报纸记者身份采访图哈切夫斯基将军和布柳赫尔将军,并在莫斯科图书馆投入大量时间阅读。他还用多种形式和语言写作,包括德语格言与诗歌,并关注当代俄罗斯作家的作品。这些努力展现了一位年轻知识分子如何在不同机构和文类中寻求发表机会,而他能否获得认可依然未定。

伊万诺夫的文学际遇则朝相反方向发展。安斯基阅读、采访和写作之际,伊万诺夫出版了小说,不仅赢得读者的热爱,最终也获得了他视为同侪的作家的尊重。高尔基寄信赞扬这部作品的想象力和革命本能,同时提醒伊万诺夫,无产阶级文学必须面向当下的工人,而非想象中的未来工人。因此,小说将莫斯科置于一个充满抱负与评判的文学网络之中——一部作品能否成功,不仅取决于其想象力的广度,也取决于读者、同行作家和政治权力如何接受它。

政治压力下的城市

1935年,伊万诺夫的小说从书店撤下,他也被开除出党;认可与脆弱之间的对照随之更加鲜明。安斯基的叙述写道,伊万诺夫有三天无法起身,只能重读自己的三部小说,试图从中找出遭开除的原因。他抚摸着书脊,想退回童年记忆,又在窗边对着街道凝望数小时。曾为他带来声誉的书籍,如今成了他寻找不利于自己的证据的对象;窗外只有这座城市,并没有答案。

1936年,第一次大清洗期间,伊万诺夫遭到逮捕,在牢房里待了四个月,并在摆到面前的文件上签字。获释后,他发现昔日的文学友人待他如同他身染瘟疫,于是写信向高尔基求助。高尔基病重,没有回信,随后便去世了。伊万诺夫参加葬礼时,高尔基圈子里的两名年轻成员质问他为何出现在那里,称他的到场是对这位已故作家记忆的侮辱。伊万诺夫回答说,高尔基曾给他写信,也喜欢他的小说,而参加葬礼是他至少能为高尔基做的事。因此,莫斯科的文学界并非仅仅是躲避国家权力的避难所——其中的忠诚与公开评判,也可能成为排斥他人的工具。

1937年,伊万诺夫再次被捕。审讯之后,他被留在一间黑暗牢房里;一名审讯者忘记了他,那人主要关心的是伊万诺夫是否见过托洛茨基反对派成员。在狱中,伊万诺夫与一只名叫尼基塔的老鼠结伴。他们的交谈不再涉及文学和政治,而转向童年回忆——伊万诺夫谈起母亲和兄弟姐妹,老鼠则讲述下水道,并想象莫斯科地下的星辰。这一幕将城市隐秘的底层变成官方审讯的对立空间。当局盘问政治关系时,囚犯与老鼠交换私密往事;城市地面之上由指控支配,而这段不可思议的伙伴情谊,则恢复了一点共同生活的气息。

逃亡、归返与叙事意义

莫斯科也成为出发之地。在与朋友们谈了一夜自杀之后,安斯基于日出前离开住所,身无证件地离开城市,随时可能遭人告发。叙述跟随他穿过映在玻璃上又支离破碎的景色、土路、无名乡间车站,以及一次未遂抢劫,最后抵达科斯特基诺。他母亲打开门,却没有认出他。逃亡将他带离首都,却没有让他重返完好无损的家园,也没有使他恢复稳定的身份。

安斯基回到村子后,父亲去世了。夜里,他坐在坟墓旁,白天睡在阁楼里,晚上则在火边读书,母亲睡在附近。他最后的思索涉及混沌、宇宙的死亡以及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大约就在这段时期,希特勒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他梦见天空是一片血海,而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张将游击队员联结起来的地图。由此看来,莫斯科的篇章获得了更广泛的意义——这座城市并非自成一体的文学世界,而是公共抱负与个人求生、革命梦想与历史灾难之间摇摇欲坠的门槛。它的咖啡馆和图书馆许诺,思想与艺术能够创造未来;它的牢房、告发与离去则揭示,这样的未来何其容易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