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2666

在《2666》中,纽约既是一座有名有姓的城市,也是一个不断变动的叙事目的地——人物认为自己应该前往那里,一片透过虚构故事观看的景观,以及一个看似熟悉、最终却令人疏离的场景。小说并未提供一幅单一而稳定的城市肖像。相反,纽约在涉及奥斯卡·费特的当代故事线中反复出现,也出现在嵌入其中的《暮色》故事里;在那里,一个来自俄罗斯战场的男孩醒来时,身处一间破旧房间,窗外是纽约街道。两次出现中,纽约都成为一道通往另一种生活的门槛,却并不承诺抵达或归返。

城市作为目的地与流离之所

对奥斯卡·费特而言,纽约是他认为自己理应身处的地方。在汽车旅馆的一次谈话中,他说自己本该在美国,或者写他的报道,可他却身在圣特雷莎,和罗莎交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留下。因此,纽约并非以叙述中的返乡之地出现,而是一个缺席的参照点,费特借此衡量自己意外身处此地的处境。他的话让这种差距悬而未决——他能说出这座城市是目的地,但它既无法解释他的选择,也不能确定他的目的。

费特与圣特雷莎一家网吧职员的谈话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对比。网吧通宵营业,名叫“火,随我来”,费特认出这个名字与大卫·林奇的一部电影片名相似。职员说,整个墨西哥都是一幅由各种远方致意拼成的拼贴画;这一意象让文化指涉成为城市日常环境的一部分。这段交流将纽约置于费特对美国文化的广阔想象地图之中,同时也拒绝把美国和墨西哥视为各自封闭的对立面——名称、电影和借来的意义都跨越国境流动。

《暮色》中破败的纽约

《暮色》中出现了一个描写更为详尽的纽约。这部小说由伊万诺夫创作,并由鲍里斯·安斯基在叙事中讲述。主人公男孩十四岁时离开家人,投身革命。在与弗兰格尔部队作战时负伤,又被战友留在战场上等死之后,他和其他身负致命伤的士兵一起被一艘飞船从战场带走。他们的伤势在轨道上痊愈,但他们遇见一个神秘而高大的存在——其形象被描述为更像一缕海藻,而非人类——却没有得到关于宇宙的任何持久解释。男孩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旧房间里,房间里有一张破旧的床和一个衣柜;他惊叹地望着纽约的城市景观。

这次抵达带来的是环境与境况的骤变,而非获救后简单地进入舒适生活。战场和飞船被一间贫寒的屋子与一座陌生的大都市取代;男孩活了下来,但这座城市起初带给他的却是不幸。纽约既通过房间里不起眼的物件呈现,也通过窗外广阔的城市景观呈现。宇宙旅行与破败住处之间的反差,使这座城市与其说是一个胜利抵达的目的地,不如说是一个陌生的新舞台;男孩必须在这里继续寻找联结与意义。

相遇、催眠与平行世界

在纽约,男孩遇见一位爵士乐手。乐手告诉他,鸡会说话,而且很可能会思考。乐手荒诞地解释说,政府知道这件事,而鸡想要被养大后吃掉;这番话把一次普通的城市相遇变成了关于权力与共谋的荒诞争论。男孩还爱上了一位在艳舞俱乐部工作的催眠师。她二十四岁,比他大十岁,也有其他情人,其中包括他;她拒绝坠入爱河,因为她相信爱情会耗尽自己的催眠能力。她最终失踪,使这座城市不仅成为相遇之地,也成为失去之地。

男孩雇了一名墨西哥侦探寻找她。此人曾是潘乔·比利亚麾下的士兵,相信催眠能够开启通往众多地球的路径,而这些地球存在于平行宇宙中。男孩起初怀疑这是骗局,但后来加入调查。他们在纽约的寻找之旅,后来转向一条小巷里遇到的俄罗斯乞丐;乞丐声称自己曾在克里米亚作战,并从塞瓦斯托波尔撤离。男孩说自己也参加过同一场战斗,但乞丐指出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男孩还未出生。这次相遇动摇了故事本就不稳定的时间、记忆与身份关系;城市小巷成了私人而不可能的记忆与历史陈述相遇之处。

男孩和侦探一路向西来到堪萨斯城,找到了那位催眠师。男孩请求她,要么催眠他,让他回到自己本该死去的战场;要么接受他的爱,不再逃跑。她说两者都不可能。侦探开始给她讲故事时,男孩离开路边酒吧,走入夜空之下,最后停下哭泣。纽约仍是这场追寻的起点,却无法保证超自然的返归,也无法带来爱情上的圆满结局。

被回忆的街道与叙事回声

在《暮色》稍后的一个场景中,男孩对纽约的依恋再次出现。在一段覆盖着积雪的旅途中,年轻的俄罗斯人继续骑行,身边是被绑在坐骑上的一位患病的中国领袖;他相信自己可能会死在平原上,也可能会死在翻越山脉时。一个内心的声音催促他闭上眼睛,看见催眠师的脸,然后看见纽约的街道,再一次朝她的房子走去;她正在黑暗中等候。他没有闭眼,而是继续骑行。此处的纽约并非故事当下的场景,而是一幅由危险、欲望和死亡可能性召唤出的图景。它的街道留存着他记忆中走向催眠师住所的路,但这一幕以继续前行而非归返告终。

小说的层层叙事让这座城市以不同方式反复出现——费特未能解决的困惑——自己理应身处何地;男孩初次望见城市景观;以及后来回忆中走向催眠师住所的那段路。这些场景并未拼合成一幅传统的纽约肖像。相反,城市随着叙事框架而改变——从缺席的目的地,变成令人迷失的抵达之地,继而成为一条无法让失去之物复原的记忆之路。纽约的重要性就在于这种反复变化——它是人物可以想象自己抵达的地方,但想象本身不断重塑着抵达的意义。